在中国众多省份中,双城并立、竞合共生的城市格局并不鲜见:广州与深圳、济南与青岛、沈阳与大连……它们或因历史渊源,或因经济地位,常被置于比较的天平之上,形成一种微妙而持久的“瑜亮情结”。江苏亦不例外。作为省会的南京与经济龙头苏州,一为六朝古都、科教重镇,一为千年名邑、制造高地,二者在地理上仅相距百余公里,却在气质、路径与认同上呈现出鲜明的张力。这种张力,既非敌对,亦非疏离,而是一种深植于历史肌理、激荡于现实发展的复杂情感——人们称之为“江”“苏”之间的瑜亮情结。
这一情结的根源,可追溯至江苏之名的由来。“江苏”二字,本就取自“江宁府”(今南京)之“江”与“苏州府”之“苏”。清初设省时,江宁为两江总督驻地,统辖江苏、安徽、江西;苏州则为江苏巡抚治所,专理本省民政。一省之内,双府并立,行政分权,形同“双龙会”。虽南京最终成为法定省会,但苏州凭借富庶的江南腹地与繁盛的丝绸贸易,始终保有不可撼动的经济话语权。这种“政治—经济”中心的错位,早在数百年前便埋下了竞合的种子。
进入现代,这一历史结构以新的形式延续。南京作为省会,坐拥全省最密集的高等教育与科研资源:53所高校、12所“双一流”、百万在校大学生、近百名院士,使其成为长三角重要的科创策源地。鼓楼医院、江苏省人民医院等25家三甲医院构筑起区域医疗高地;南京南站、禄口机场、484公里地铁网络支撑起综合交通枢纽地位。更重要的是,南京承载着全省的行政中枢功能,是政策、文化与制度资源的汇聚点。其发展模式,强调“全能型”与“引领性”,追求在科技、教育、文化等多维度的综合实力。
苏州则走出了另一条道路。它没有省会光环,却以惊人的制造业韧性崛起为“世界工厂”。2024年GDP达2.67万亿元,规上工业总产值逼近5万亿元,拥有全国最完备的工业体系——35个大类、171个中类、505个小类工业门类一应俱全。从电子信息到生物医药,从纳米技术到高端装备,苏州不仅吸引外资扎堆,更培育出超1.2万家规上工业企业。其下辖的昆山、张家港、常熟、太仓四县市常年霸榜全国百强县前十,形成“县域经济航母群”。苏州的发展哲学,是务实、开放与产业精准对接,强调“产才融合”与市场效率。
正是这种路径差异,催生了公众认知中的“瑜亮情结”。在省内,有人调侃:“南京管全省,苏州养全省。”此话虽略显夸张,却道出了财政贡献与行政权力的现实落差。苏州人常以经济实力为傲,认为自己才是江苏真正的“发动机”;南京人则以文化底蕴与科教优势自持,视自身为全省的“大脑”与“灵魂”。社交媒体上,每逢城市排名、赛事对决(如火爆的“苏超”南京vs苏州德比),两地网友便会展开温和而热烈的“互怼”,实则暗含对彼此成就的认可与不甘落后的自勉。
然而,若将这种情结简单理解为对立,则大谬不然。南京与苏州的关系,更多是互补而非替代,是协同而非零和。南京的科研成果需要苏州强大的产业化能力实现转化;苏州的产业升级亟需南京的高校人才与创新源头支撑。近年来,两地在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等前沿领域已形成紧密的创新链条。宁苏合作共建的“太湖科学城”“紫金山实验室苏州基地”等平台,正是打破行政壁垒、推动要素流动的生动实践。
更深层看,这种“瑜亮情结”恰恰是江苏整体竞争力的源泉。它避免了“一城独大”的脆弱性,形成了多极支撑的韧性格局。南京提供制度保障、智力支持与文化凝聚力;苏州贡献经济活力、市场机制与国际链接。二者如同双轮驱动,共同托举起江苏作为全国经济第二大省的地位。正如一位观察者所言:“不论最终哪座城市能夺得决赛的冠军,可以肯定的是,‘江苏’这个整体将成为这场城市盛宴的最大受益者。”
事实上,两地市民的情感也远比外界想象的更为包容。许多苏州人乐于赴南京求学就医,视其为“省城”;大量南京青年选择在苏州就业创业,看重其产业机会。通勤高铁30分钟可达,双城生活早已成为常态。这种日常交往中的相互依赖,悄然消解了抽象的竞争叙事,代之以具体而微的合作与共情。
回望历史,南京与苏州从未真正割裂。六朝烟水气与吴侬软语本就同属江南文脉;明清时期,苏州商贾常沿长江赴江宁采办官货,南京士子亦慕名游历虎丘园林。今日之“瑜亮情结”,不过是这一古老互动在新时代的投射——它不是嫉妒,而是惺惺相惜;不是内耗,而是良性竞合。
当一座城市既能仰望星空(南京的文化与科创),又能脚踏实地(苏州的制造与实干),一个省份便有了最稳固的根基。南京向左,苏州向右,看似分途,实则同归。他们共同书写的,不是谁压倒谁的胜负史,而是一部关于多样性、互补性与共生性的中国城市发展范本。在这场没有输家的“瑜亮之戏”中,江苏的未来,正由这两座伟大城市携手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