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穿过最后一道秦岭隧道,天地豁然不同。北京冬日的干枯与灰黄,瞬间被恩施的满眼苍翠与湿润水汽取代。元旦假期,我逃离帝都的规划与秩序,一头扎进这片鄂西的山水秘境。我原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地理位移,直到恩施的人与他们的生活,像一道清澈却深不见底的山泉,照见我身上那份属于北京的精明与倦怠。
在北京人与人的交往是一门需要解码的艺术。言语常是镀了金边的外交辞令,热情总维持在恒温的二十六度,得体周到,却像隔着一层擦得锃亮却冰冷的玻璃。恩施人的第一个不一样,在于他们情感的不设防。
走下火车问路,那位土家族大姐直接拉起我的箱子走撒,我带你到路口,讲不清白!她的热络没有铺垫,也无需回报,像山间的风,来了就是来了。小店吃饭,老板会自作主张地说,觉得够了的菜量再加一勺。你们北方人饭量大,这个好吃、多吃点眼神里的诚恳,让你无法拒绝这种霸道的关怀。
这与我熟悉的、边界清晰的北京式交往截然不同。他们的情感是直给的,像恩施大峡谷那壁立千仞的绝壁,不绕弯子,磊落分明。起初我惯性的社交戒备哐当作响,但很快便被这质朴的暖流泡得酥软。他们的笑容里,没有揣度你身份的余光,没有衡量你价值的掂量,只有来了就是客的山民古风。
更深层的触动,源于他们对时间与活法的理解。北京是一座被未来驱赶的城市,我们谈论风口、赛道、晋升路径,生活被切割成以目标为导向的段落,恩施人则似乎活在另一种当下的丰盈里。在腾龙洞外的集市,一位做柏木吊坠的老匠人,一下午只细致地磨光了两枚。
我忍不住问不做快些,多卖点吗?他抬头用沾着木屑的手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急么子?木头要慢慢磨才出香。日子要慢慢过才入味。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我心潭,我们拼命追逐效率,将生命压缩成高密度的成果;而他们却将生命舒展在过程里,让每一刻都入味。他们的时间是茶叶在滚水中徐徐舒展的弧度,是腊肉在吊脚楼上经年累月沾染的烟熏气。
最令我深思的,是他们与自然的相处之道。北京的自然,是公园里被精心修剪的景观,是阳台上需要定时浇灌的绿植,是生活庞大系统里一个可被调控的模块。
而在恩施,人就在自然里,是它谦卑而又相融的一部分。他们的房屋依山就势,仿佛从土地里生长出来;他们的饮食取之山野,时令与风物 dictates着餐桌的旋律;他们谈起门前的清江、屋后的山崖,就像谈起一位脾性相投的老友。这份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安然,反衬出我们那种将自然客体化、资源化的都市傲慢。我们征服、改造、享用;他们共生、顺应、感恩。
离开那天清晨,恩施下起小雨。烟雨中的山城更像一幅水墨,一切棱角都被温柔地晕开。我忽然看清了那不一样的核心:恩施人身上,有一种未被过度文明规训的真。他们情感的真,活法的真与天地共呼吸的真。这真不是蒙昧,而是一种历经山水浸润、文化沉淀后,对生命本真的清醒坚守。
回京的高铁上,窗外的风景再次提速为流动的工业线条。我的行囊里,多了几包恩施玉露,几件西兰卡普的绣片。但更重要的,是我的心里被种下了一颗真的种子。当我在会议室的玻璃幕墙后,再次端起那杯被精确到克的手冲咖啡时,舌尖会隐约泛起恩施那一盏浑厚、微涩,却回甘悠长的富硒茶的滋味。
它无声地叩问在所有的精明与正确之外,我们是否遗忘了那种开门见山的热忱,那种让日子入味的耐心,以及那种将自己坦然托付给一片山水的信任?恩施的不一样,像一面澄澈的山水镜,照见我也照见我们时代某种集体性的迷失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