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虹桥枢纽疾驰而出的高铁,如同一枚精致的银色子弹,精准地切割开华东绵密的城镇图谱。四个半小时后,当我踏出东营南站,一股混杂着泥土、水汽与某种旷远气息的风,迎面将我裹挟。那一瞬间上海留给我的、关于空间的所有精密刻度里弄的、高楼的压迫感、地铁换乘步数的精确在这里忽然失了效。
东营的大,首先是一种不由分说的物理宣告。在上海我们谈论大是陆家,嘴摩天楼群在玻璃幕墙上的垂直较量,是地铁网络在地下疯狂延伸的拓扑野心。而东营的大,是横陈在天地间、毫不取巧的铺开。驱车行驶在黄河三角洲,道路笔直如尺,通向目力所及之地平线。
窗外不是上海那种精心编排的景观层次,而是坦荡得近乎赤裸的原野:秋日芦花胜雪,绵延成一片汪洋;一片片柽柳林,以泼墨般的写意姿态,泼洒在无垠的盐碱滩上。天际线低矮,云阵浩荡,人、车、建筑,在这里都成了大地谦卑的注脚。这种视觉上的无垠,让习惯了在浦西毛细血管般街道中迂回穿梭的我,竟生出一种初学走路般的,眩晕与奢侈感原来空间可以不必用来挤占,而只是用来存在。
这种大更氤氲在一种独特的时间感里。上海的节奏,是外滩海关大楼钟声与陆家秒针的共振,是无数日程表在数字云端高速同步的协奏。东营的时间,却仿佛被黄河口那浑厚泥沙沉淀过,被油田磕头机(游梁式抽油机)那一起一落、恒久不变的韵律所定义。
在孤东海堤,看黄蓝交汇的奇观,浑浊的河水与澄澈的海水犬牙交错,竟需要数小时才能目睹一线分明的推进。那份缓慢与磅礴,足以让任何来自都市的焦虑显得轻飘可笑。这里的人们言谈间,计量的单位常常是一季一年,甚至一个油田的周期,而非我们脱口而出的,这个季度本周KPI。他们的大是一种在沧海桑田尺度上理解生命与事业的从容。
然而,东营最令我震撼的大,绝非地理与时间的空旷,而是一种深植于其血脉的、创造与奉献的格局之大。从一滴油到万吨城,这片共和国最年轻的土地,承载的是一场人类与自然较量、并最终赋予荒芜以生机的壮阔史诗。在胜利油田科技展览中心,面对那些锈迹斑斑的初代钻头、地质构造的复杂剖面,以及青石板上搞勘探,盐碱荒滩建油田的豪言,我忽然明白了这种大的源头。
它来自将万里荒芜变为国之血脉的创业雄心,来自向大地深处索取光明、又将城市从滩涂上托举出来的建设气魄。这种大是敢于在空白处挥毫的胆识,是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的集体生命重量。它不同于上海那种吸纳全球要素、精妙运算的聚合之大,这是一种从零到一、从无到有、充满拓荒意味的生成之大。
离开东营前夜,我特意驱车至远离光害的旷野。推开车门,抬头望去,银河如瀑,倾泻于漆黑天鹅绒般的天幕。在上海我们早已习惯与星辰的疏离,偶见几颗已是都市浪漫的馈赠。而在这里浩瀚星海是如此理所当然的拥有,如此大的日常。
回程高铁启动,窗外东营的大迅速收敛,重新被规整的田畴与密集的城镇所替代。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陆家嘴冰冷的几何线条,而是黄河入海那泥沙俱下、生生不息的浑黄,是抽油机在夕阳下如同巨大琴键般起伏的、沉默而有力的节奏。
东营的大,真不是吹出来的。它用天地之辽阔,重新校准了我对空间的认知;用时间之沉淀,安抚了我紧绷的神经;更用那份源自创业年代的、深沉的格局与气魄,为我那份属于都市的、难免局促的精明,进行了一次辽阔的洗礼。它让我懂得,在计算边际效益与优化空间利用之外,这片土地上,始终存在着一种更原始、更磅礴、更值得敬畏的生命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