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东火车站外头，那一片人流涌动的街区，最近总能瞥见一群行色匆匆的身影。他们穿着褪色夹克，手里拎着老式编织袋，一路风风火火。凡是能出去的门，他们绝不会多耽搁一秒。而每次进小超市，都扎堆在最偏最下的货架前翻腾，动作熟练得像家门口的主妇。不是盯名牌包，也不是琢磨哪个特产能装点朋友圈。他们猛扒奶粉，奔婴儿湿巾，甩下一瓶胰岛素，翻来覆去，只掂分量、挑日期。

有个姑娘蹲在货架边，一身灰色外套，裤腚处早磨白了。她拿着手机对比盒子上的英文标识，又问身边的人怎么读。问得急，生怕弄错型号。导游喊“快点”，她还在仔细核对那个日期。她身后的几个同伴，满怀心事，只固执低头装袋。不用问，这些人都来自鸭绿江对岸。

购物袋“哗啦啦”响。朝鲜语在超市里碰撞成一句句简短嘟囔。他们不进景点，不去江边，甚至与游客正好背道而驰。谁会想着断桥拍照留影？我怀疑就算有人抬头了，可能也只是顺手一撇，像路边偶遇的旧墙。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是给网红风景定格用的。

丹东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样子。二楼电器城打出了“朝鲜手机维修快线”，30分钟取货。药店门口招牌新添了朝文，奶粉区直接写上“出口专供”。收银员说，最近十天有九天是朝鲜人来排队。他们买的不是糖果，也不是化妆品，买的全是平壤黑市里才能见着的救命货——一瓶瓶有批号的药，一罐罐能查来源的婴儿粉。

有天碰见个老人，花白头发，一路拎着大箱小包。到了长椅上，两下子拆开电饭煲包装。他先用钥匙刮掉盖子下的汉字，又找出胶条一圈圈贴回去，手法无声，有点熟练。我注视着，他头都不抬，弄完直接提着就走了。

有人好奇，朝鲜人就不惦记断桥？其实他们哪儿有心思当游客。鸡血鸭血的历史早翻篇了，现在最焦虑的是奶粉下个月还会不会有，胰岛素还能不能带回去给家里人用。有人嘟囔着：“这奶粉小孙子喝着不闹肚子。”同伴听了，也只往袋里又塞了两包尿不湿。边检口袋里装满购物小票，入口处堆着成捆的婴儿纸巾。活脱脱一条跨江“救生链”。

冷面馆老板倒叹气，说这几年鲜有朝鲜客来“寻味”。反倒是国内游客，总爱比较谁的冷面“地道些”。可那些真正需要吃一口家乡味的人，已经没心思坐下来聊冷面了。手里提着的，是家里三个月量的营养品。

鸭绿江江水照样晃荡。桥，两国交界的旧影，像个符号。游客争着拍照发朋友圈，朝鲜人走过，从不回头。有些东西，属于过去。有些生计，压在当下。

最后，我拿起桌上的半包打糕，不是为自己留，是想着明早谁还要赶早出门。生活忙，心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