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荣说中国文旅的“液态革命”:液态,即活态

旅游资讯 1 0

“在一个浮躁不安的世界,旅游观光是唯一可接受的、通人性的、浮躁不安的形式。”

——齐格蒙特·鲍曼

齐格蒙特·鲍曼在《流动的现代性》中提出,当代社会正从“固态现代性”转向“液态现代性”——固定的身份、稳定的关系、僵化的结构逐渐消解,取而代之的是流变不居、动态迭代、即时反馈的社会形态。

在这一“液态社会”背景下,生产方式、消费逻辑、社交模式及人的存在状态,均发生根本性变革。正如马克思所言,“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旅游的前提是人群自由流动,“无流动,则无旅游”的属性,使其天然契合“液态特质”。作为社会生活与消费需求的集中载体,文旅产业无法置身于液态社会变革之外——

传统以“固定景区、标准化产品、集中流量”为核心的固态文旅模式,正遭遇消费升级与社会结构变迁的双重冲击,一种适配现代消费社会、拒绝固定形态、追求瞬时体验与身份流动的新型文旅供需模式应运而生。

我在文章(孙小荣:2026,拥抱“液态旅游”的崛起)中,将这种流变不居、与市俱进、灵活更新的运营模式定义为“液态旅游”。

孙小荣授课,讲述“液态旅游”

“液态旅游”绝非简单的文旅产品迭代,而是文旅产业在流动性社会中的系统性重构,主要体现为——供需关系的动态平衡、体验场景的多元裂变、消费行为的即时响应、身份认同的灵活切换。

这一模式的出现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现代社会总体呈现出“大加速、强压缩、快流动”三大特征——“大加速”重塑社会时间节律,“强压缩”重构人与空间关系,“快流动”改变资源配置与身份认同逻辑,三者共同挤压传统固态文旅模式生存空间,凸显“液态旅游”的适配性优势,为其奠定坚实的时代土壤。

大加速:一切都很快

“大加速”概念最早由美国环境史学家约翰·R.麦克尼尔提出(《大加速:1945年以来人类世的环境史》),用以阐释工业革命以来,人类对地球环境影响的指数级增长态势。

英国政治评论员罗伯特·科尔维尔《大加速:为什么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快?》则从“效率至上”的社会机制层面剖析,指出技术革新与全球化引发的“加速现象”,既提升社会效率,也带来注意力分散等问题。

作为流动性社会的核心表征,“大加速”本质是工业化、科技化、城市化、信息化共同推动的社会运行效率全面提升,体现为人口流动规模化、效率升级效能化、生活节奏时效化、交流广度开放化四大维度,核心并非单纯“速度提升”,而是全维度节律重构,正改写文旅产业供需关系。

孙小荣“液态旅游”课件截图

一、工业化加速人口流动,规模性迁移夯实文旅消费基数

工业化推动中国社会从费孝通《乡土中国》的“熟人社会”,向鲍曼《流动性社会》所言的“陌生人社会”转型。后工业时代的城市化进程进一步导向“旅游化”发展新阶段。

在工业化和城市化快速发展的背景下,人口流动也呈现出“就业流动”与“旅游流动”双轮驱动特征,二者叠加筑牢文旅消费基础。

就业流动人口是消费基础。工业化带动劳动力从农村向城市、欠发达地区向发达地区大规模迁移。2024年中国流动人口规模达4.01亿,占总人口29.45%。

人口流动脱离传统“移民-定居”的模式,呈现出循环式、季节性、临时性等多元特征,流动的“异地生活”成为数亿人的生活常态。加之移动办公、灵活就业兴起,“旅居”成为创意阶层的生活与工作新方式,城市休闲与乡居生活相互渗透,打破二元边界。

旅游流动人口是重要增量。2024年国内居民出游达56.2亿人次,同比增长14.8%。主动出游群体与就业流动人口形成叠加效应,显著拓展消费规模。

城乡生活体验对比激发人们对多元生活的探索欲,城市人群青睐乡土文旅,乡村人群关注都市文化,催生“城市休闲”与“乡村度假”并驾齐驱格局,彰显“液态旅游”的空间流动性与弥漫性。

二、城市化加速生活节奏,时效性需求催生文旅消费变革

城市化带来交通便利与产业集聚的同时,也催生快节奏、高压力的生活状态。《中国城市居民生活节奏报告》显示,北上广等一线城市居民日均工作时长超8.5小时,每周“纯粹休闲”时间不足15小时;叠加节假日分布不均、带薪休假落地不畅等因素,“碎片化休闲”成为城市居民主流休闲方式。

时间弹性化直接推动短时间、近距离、高体验的轻旅游、微度假、城市漫步(City Walk)等模式崛起,平替传统“有钱有闲”的远途观光旅游。City Walk、城市考古、宠物社交、公园20分钟、街角音乐会等新型休闲方式,均以时间灵活、距离较近、体验轻松为核心,适配碎片化时间利用需求。

以“爱你老己”为名,逃离城市快节奏的时效性“悦己”需求,倒逼文旅消费从长周期、重规划转向短周期、轻规划,“说走就走、即时出发”成为新趋势,与“液态旅游”的灵活性、弹性化特质高度契合。

孙小荣“液态旅游”课件截图

三、科技化迭代加速效率升级,效能提升重构文旅供给逻辑

以人工智能、大数据、物联网为代表的技术加速迭代,全面重构文旅产业供给侧逻辑。传统文旅供给以标准化产品为核心,强调批量生产与统一服务;科技赋能下,个性化供给、动态化调整成为可能,精准适配“大加速”社会节律。

大数据可捕捉游客消费偏好与行为轨迹,推送定制化路线;人工智能驱动的智能导览、预订系统,最大限度压缩等待时间;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技术打破物理边界,实现异地沉浸式文化体验。

敦煌莫高窟、四川三星堆等稀缺遗产,可通过技术手段实现“异地巡展”,构建家门口的虚拟博物馆,让“旅行何必去远方”成为现实。

效率至上时代,游客不再愿意为标准化体验支付高额时间成本,转而追求“高效能、个性化、即时性”服务,这正是液态旅游“动态迭代”供给模式的核心逻辑——供给侧通过技术赋能,实现与需求侧的实时匹配。

四、信息化拓展交流广度,开放联结拓宽文旅消费边界

移动社交媒体普及,让信息传播从“单向输出”转向“双向互动”、从“地域局限”转向“全域覆盖”,极大拓展信息的触达边界。

社交媒体已成为文旅流量核心入口,一篇小红书笔记、一条抖音短视频,即可让小众景点快速成为“网红打卡地”。消费潮流更多经由“草根发现”和“媒介制造”,而非传统“资源主导”和“资本打造”。

山东淄博、甘肃天水、贵州榕江等小众目的地,均通过社交媒体传播实现“从无人问津”到“宝藏城市”的转变,吸引大量追求个性化体验的游客。

同时,信息开放让游客摆脱对传统旅行社的依赖,通过多元渠道自主获取信息、规划路线,形成个性化、自主化消费行为。

文旅消费从集中化转向分散化、从被动接受转向主动探索,这正是“液态旅游”旅无定式、游无定型特征的直接体现。

孙小荣“液态旅游”课件截图

强压缩:一切皆重塑

韩国社会学家张庆燮的“压缩现代性”理论指出,东亚社会用几十年走完西方几百年的发展历程,“时空折叠”让前现代传统、现代性效率与后现代碎片被挤压进同一发展截面,催生复杂性与不平衡性。

“强压缩”作为流动性社会的重要特征,核心是技术进步与社会发展推动的“时空压缩”——交通、通信技术缩短空间距离,数字化、即时化服务降低时间成本,进而重构人与空间、人与消费、人与社会的关系。

这种压缩并非“时空消失”,而是“时空重构”,推动文旅消费从“空间导向”转向“体验导向”,从“理性规划”转向“情绪驱动”,为“液态旅游”提供需求基础。

一、交通便利化压缩空间距离,高可达性打破地域限制

交通基础设施完善是“时空压缩”的最直观体现。截至2024年底,中国高铁运营里程达4.8万公里,覆盖97%的50万以上城区人口城市;高速公路里程达19.07万公里,实现“县县通高速”;民用运输机场达263个,形成“国内全覆盖、国际广联通”的航空网络。

高密度交通网络让“千里之外”变为“朝发夕至”,大幅削弱空间距离对文旅消费的约束,“特种兵旅游”的兴起即得益于交通便捷。北京至上海高铁仅需4.5小时,游客可实现“周末两天游”;广州至桂林高铁2小时可达,满足工作日下班后出行、次日返回的需求。

鲍曼认为,在我们生活的现代社会,距离已经没有多大意义。“距离仿佛在不断地诱使人们去轻视、驳倒和否定它。空间不再是一个障碍物,人们只需短暂的一瞬就能征服它。”

高可达性让消费者决策更关注“体验质量”而非“地域远近”,游客可灵活选择目的地,形成“多节点、无中心”的旅游空间格局,这是“液态旅游”即时出发、快速可达特征的重要前提。

二、数字化重塑社交模式,远程联结改变文旅互动方式

数字化技术推动社交关系从“线下近距离”转向“线上远程化”,不仅改变人际互动方式,更重塑文旅消费互动逻辑。

传统文旅互动局限于旅游过程中的“线下面对面”,数字化时代实现了旅游前、中、后的全周期远程互动——旅游前通过社交媒体了解信息、与同好交流攻略;旅游中通过直播、短视频分享体验;旅游后通过点评、攻略延续互动,让文旅消费体验从“孤立个体行为”转变为“融入社交网络的群体行为”。

以乌镇戏剧节为例,游客可提前通过社交平台加入社群约伴、交流期待;途中直播分享演出与街头活动;事后发布攻略点评,形成“社交记忆”与“社交货币”,积累文化资本。

文旅体验从“瞬时体验”转向“留存记忆”,从“个体体验”转向“社群共享”,精准契合“液态旅游”身份表演化、意义主观化的特征。

“线上远程化”和“数字游民”还直接催生流动办公和灵活就业,“一人公司”和“流动办公”崛起,为“旅居经济”发展带来无限可能。

三、即时化消费重塑交易模式,情绪驱动主导决策逻辑

数字化时代,外卖、网约车、即时配送等服务,让“即时满足”成为社会共识,这种消费模式渗透文旅产业,推动文旅决策从“理性算计”转向“情绪驱动”。

传统文旅决策需长期规划、多方比较、理性判断,而即时化消费背景下,一篇推文、一条短视频、一张打卡照,都可能触发游客“说走就走”的冲动式旅行。

一句“我想离开浪浪山去闯闯”的电影台词,就能引爆《浪浪山小妖怪》取景地山西古建游;一位幽默的“鸡排哥”走红,就能吸引年轻人连夜驱车打卡,均是情绪驱动消费的典型案例。

这种情绪触发、即时决策的行动,强调瞬时体验、即时满足,拒绝固定规划、僵化流程,与“液态旅游”特质高度一致。

四、全球化重塑产销模式,短暂性需求倒逼供给迭代

全球化、信息化彻底消除跨区域信息差,让“文化挪用”和文旅创新产品的全球复制成为常态,深刻重塑产销格局。

一方面,环球影城IP沉浸式体验、意大利那不勒斯文学主题游等创新业态,能快速被多国借鉴落地,丰富游客消费选择;另一方面,复制门槛降低导致创新风险提升,网红场景、沉浸式玩法刚走红便被同质化模仿,原创成果沦为“短命产品”,呈现短暂性、过渡性特征。

这种短暂性需求,倒逼文旅供给必须具备快速迭代、动态调整能力。传统景区“一次性建设、长期运营”模式已无法适配需求变化,而“液态旅游”供给模式可根据市场反馈快速优化产品、调整场景、提升服务,延长流量红利周期;小众目的地通过挖掘在地文化特质,避免昙花一现,这正是其适配全球化产销重构需求的优势。

孙小荣“液态旅游”课件截图

快流动:一切皆易变

“快流动”是流动性社会的核心本质,体现为资源、信息、流量、身份等要素的“快速流动、动态配置”——资源突破物理空间束缚、信息摆脱固定渠道限制、流量脱离集中载体约束、身份打破固有标签桎梏,推动文旅产业的流量逻辑、资源逻辑、身份逻辑发生根本性变革。

一、资源流动快速化,优化文旅资源配置效率

传统文旅资源配置以“固定景区”为核心,资源集中于少数5A、4A级景区及国家级旅游度假区等,形成“强者恒强、弱者恒弱”的固化格局。

“快流动”背景下,文旅资源配置核心从“物理空间”转向“体验价值”,实现跨区域、跨领域的快速流动与重组。

一方面,非传统文旅资源被激活,乡村田园、城市工业遗产、小众文化资源等通过价值挖掘与场景营造,成为文旅资源重要组成部分;另一方面,“文旅+”融合业态蓬勃发展,文旅与农业、工业、文化、体育等产业深度融合,实现资源优化配置。

江西婺源挖掘徽派文化与田园风光,打造“油菜花节”“晒秋节”IP;景德镇陶溪川将废弃厂房改造为艺术生活园区,成为文旅与艺术融合典范。

这种资源流动与重组,打破传统配置固化格局,让文旅供给更趋多元个性,契合“液态旅游”有容乃大、随机混搭的资源配置和转化逻辑。

二、信息流动快速化,重塑文旅流量传播逻辑

“快流动”社会中,信息传播的速度、广度、深度实现前所未有的提升,社交媒体成为文旅流量传播核心载体,流量呈现“瞬时爆发、快速迭代、分散流动”特征。

传统文旅流量传播以官方宣传、旅行社渠道为主,流量集中于知名景区,传播周期长、效果有限;信息快速流动让小众目的地、新型文旅场景可通过社交媒体快速破圈,实现“一夜爆红”。

河南老君山通过短视频平台宣传,从传统景区转型“网红打卡地”,2024年接待游客550万人次、营收12亿元;云南-西藏“丙察察线”经户外爱好者分享,从小众越野路线成为户外文旅热点。

流量的快速流动与分散化,让“流量红利”不再集中于头部景区,而是向小众目的地、新型产品扩散,体现“液态旅游”未定型、待发现、待生成的特征,拓展文旅场景边界。

三、身份流动快速化,重构文旅消费身份认同

“固态社会”中,人的身份以“工人”“农民”“教师”等固定标签定义,社会角色与行为模式相对固化;“液态社会”中,身份呈现“多元化、流动性、表演性”特征,个体可根据场景与需求灵活切换身份。

身份流动直接重构文旅消费身份认同——游客不再满足于“观光者”单一身份,而是追求“参与者”“体验者”“表演者”“社群成员”等多元身份。以万岁山武侠城为例,游客既可作为“观众”观看演出,也可作为“参与者”加入互动,还可作为“表演者”组织主题活动、展示自我。

多元身份切换让文旅体验从“被动接受”转向“主动创造”,游客通过身份表演获得自我价值实现与情感满足,这正是“液态旅游”强调营造生活剧场、支撑身份表演特征的外显,彰显其对游客精神需求的精准适配。

孙小荣授课,讲述“液态旅游”

结语:液态,即活态

在流动的现代性背景下,“大加速、强压缩、快流动”的社会变革,不仅重塑了人与社会、人与空间、人与人的关系,更推动文旅产业从“固态”向“液态”全面转型——

大加速从时间维度重塑社会节律与消费预期,催生对灵活、高效、即时体验的需求;强压缩从空间维度重构时空关系与消费逻辑,推动文旅从地理导向转向体验与情绪导向;快流动则从要素维度优化资源配置与身份认同,为产业动态迭代与价值重塑提供可能。

“液态旅游”不仅是一种新的供需模式或营销策略,更是文旅产业对流动现代性的系统性响应与重构。它挑战了以固定景区、标准化产品、集中流量为核心的传统文旅范式,转向一种动态平衡、多元裂变、即时响应、身份灵活的新范式。

这对文旅运营而言,意味着根本性变革——供给方需从“资源占有者”转变为“场景营造者”与“价值连接者”,需求方则从“被动消费者”成长为“主动共创者”与“深度参与者”。

在流动不止的现代社会中,“液态旅游”也是人们应对不确定性、追求自我实现的生活方式途径。它让旅游回归“流动”本质,在时空穿梭与身份切换中,满足人们对多元生活的向往,成为流动现代性下文旅产业最具活力的存在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