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自驾旅游的?”
海风一阵紧过一阵,岸边的礁石被浪拍得“哗啦”直响。周行深刚把车停在堤岸边,车窗就被人敲了两下。
他侧头,看见一个皮肤被晒得发铜的老渔民。
“是啊,在海南绕一圈。”周行深压下车窗,“叔,这一带有民宿吗?想找个地方住一晚。”
老渔民没急着回答,只是盯着车里的行李和外地牌照看了很久。
“能住的地方有。”他慢慢开口,“不过有句话,要先说在前头。”
周行深愣了一下:“什么话?”
老渔民抬手,指向不远处昏暗海面上一排渔船:“看见没有?哪天要是走到一个小海湾,岸边拴着一排船,其中有一条刷着旧黄漆的——船头系着根红绳的那一条,远……一点。”
“远一点?”周行深笑了笑,“为什么?不吉利?”
老渔民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
黄色渔船,船头系了红绳子,千万别碰。碰了,你回不去原来的日子。
”
话说完,人已经顺着堤岸的阴影慢慢走远,只剩下海浪一阵阵顶上来。
周行深看着那片渐暗的海面,还不知道,几天之后,他会在一个偏僻的小渔湾里,亲手摸上那根红绳——然后才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01
九月的海南海岸,白天还有余热,到了傍晚,风就一阵紧过一阵地往岸上灌。天空压着一层灰云,看不见日落,只听得见浪拍礁石的声音。
周行深握着方向盘,车窗只摇下一条缝,咸湿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从广州往南,他已经开了三天。那场订婚宴黄掉之后,两家人把彩礼、婚房、父母养老掰得像记账,吵到最后,谁也不肯退一步。
女友红着眼丢下一句:
“算了,我们就当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他把辞职信放在领导桌上,只说想休息一阵。没人细问,他自己也不愿多说。
导航设了个“海南”,想要散散心,进入海南后,一路贴着海岸线走。左边是零散的房子和矮树,右边不时露出一片海,远处白浪一层层卷上来。
下午三点多,手机上的信号开始时有时无。到了傍晚,导航彻底成了空白地图,只剩一条细线和一个小箭头。
“再走一段,看前面有没有镇子。”他自己说了一句,脚下把油门压轻。
水泥路越往前越窄,两边的杂草贴着车身扫过去。最后,路直接抵到一块空地,前面再往前,就是乱七八糟的礁石和一线白浪。
他倒车,打算调头,远处忽然有几团灯光晃动着靠近,像电动三轮或者小摩托的前灯。
灯光晃了几下,一辆老旧三轮电动车颠着停在他车前。车厢里堆着湿渔网和塑料筐,还有几只泡沫箱。
开三轮的是个四十来岁男人,皮肤晒得发黑,穿着一件褪色雨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他眯眼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行李。
“粤 A?”他声音有点沙,“从那头一路开过来的?”
“嗯。”周行深把车窗降下一些,“想沿着海边走,结果导航没信号了。”
男人抬手指了指前方黑压压的礁石。
“这条路再往前就是海。”他淡淡说,“天黑了,看不清,很容易连车带人下去。”
周行深顺着望了一眼,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这附近,有地方能住一晚吗?”他问,“明天再找大路出去。”
男人没急着答,视线在他身上和车尾那只相机包上扫过,像在打量人。
“一个人?”
“对。”周行深点头,“从广州过来的,想换个地方待几天。”
沉默了几秒,男人才开口:
“我姓许,村里叫我许二海。前面海湾那边有个小渔村,我妹妹家楼上有空房,你要不嫌弃,就去那边睡一晚。”
这时候天已经发暗,海风越来越硬,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别的选择。
“那就麻烦你带个路。”他道。
许二海摆了摆手。
“在这边,碰着就是缘分,你跟着我,别乱拐。”
三轮车灯先亮起来,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回开。
不久,三轮在一个不起眼的岔口拐下去,水泥路变成碎石路,车轮压在上面发出“咯吱”声。道路两侧冒出一片矮树林,穿过去之后,视野忽然开阔。
前方是一个被山势半包围的小海湾。几排低矮的民房背靠山坡,面朝海面,窗里透出昏黄灯光。岸边有一条不长的码头,粗绳子拴着一排渔船,铁壳的、木壳的都有,在波浪里轻轻起伏。
三轮停到码头边。许二海跳下车,回头招呼他:
“先把车停这边。晚上不会有人动你的。”
周行深照做。关门时,他下意识往海面多看了一眼。
昏暗的灯光下,有一艘刷着旧黄漆的木船格外显眼。旧漆起皮,露出里面的黑木,船头翘起,像一直撑在浪上。船头那一截,有根粗红绳子绕着木桩缠了好几圈,尾端打成死结,勒得很紧。
许二海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下,眼神停了不到一秒,很快移开。
“那是我兄弟以前的船。”他只淡淡说了一句,“现在没人开了。”
说完,他像是不愿多聊,抬脚往里走。
“走吧,先进屋。”
穿过两栋贴瓷砖的小房子,他们来到最里面一栋三层小楼前。门口一小块水泥地上晾着几条鱼和几件雨衣,院门半掩,里面有灯。
许二海敲了敲门框:
“意晚,我带人来了。”
拖鞋声从里面响起,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
她看上去三十出头,头发随手挽在脑后。五官清楚,眼神不冷不热,带着一点习惯了海风的淡漠。
“我弟媳,林意晚。”许二海介绍,“住这边看船。今晚先在她家,将就一晚,明天我帮你找路。”
林意晚抬眼看了周行深一眼,点了点头。
“楼上有间空房。”她说,“你住一晚就行。”
“那就麻烦你了。”周行深客气地应了一句。
一楼是简单的客厅和厨房,空气里有姜和鱼汤的味道。许二海帮他把行李提到楼梯口,交代了两句,便下楼走了。
收拾好东西,天已经黑透。窗外只剩下几盏路灯,把码头照成一片暗黄色。
没多久,林意晚端了一碗热姜茶上来,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吹了一路风,先喝点热的。”她说,“阳台那边能看到海,你要是睡不着可以出去看看。”
“谢谢。”他道。
待她转身下楼,他端着姜茶走到阳台,推开门。
小渔湾不大,那排船靠得很近,影子挤在一起。那艘黄色木船仍在原处,轮廓比别的船更清楚。船头的红绳被夜风拉直,又轻轻晃动,像一条被绷紧的线,从黑水里一直绷到岸上。
姜茶的热气往上冒,他手心却慢慢凉下来。
02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海面已经泛出一层灰白。
院子里有水声。周行深推开门,看见林意晚蹲在水龙头旁,一手压着渔网,一手拿刷子,动作干脆利落,围裙前襟已经溅了不少水点。
她抬头看见他,只是点了点头,从旁边泡沫箱里拿出一杯豆浆递过去。
“醒得挺早。”
“城里人睡惯软床,在这边,头一两晚不太好睡。”
周行深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暖一暖。
“还好,比车里强多了。昨晚风大,是有点吵。”
林意晚“嗯”了一声,没有多接话,只抬下巴指了指院角落里的水龙头:
“水在那边,想洗就自己接。”
她说话不紧不慢,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转身继续刷网,袖口往上一挽,前臂露出来,皮肤被晒得白里带点红。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许二海提着一塑料桶鱼走进来,鞋底还粘着沙:
“醒了?昨晚风拍窗子没吓着吧?”
“还行,习惯了空调声,换成海浪声。”周行深随口接了一句。
许二海把鱼放到水槽边,冲林意晚扬了扬下巴。
“早上碰到一网小黄鱼,留两条给你。”
又对周行深说:
“正好,你也尝尝新鲜的。”
几个人都不爱说废话,吃到一半,话题还是绕回了他身上。
“跑这么远,一个人自驾?”许二海抬眼看他,“工作不要了?”
周行深放下筷子,想了想,还是挑了个说法:
“先请了长假。本来年底要结婚,房子、彩礼那些没谈拢,就……散了。”
许二海“哦”了一声,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广州那边房价高,家里条件不好,谈这些容易吵。”
“也不全是钱的问题。”周行深笑了一下,“吵到最后,谁都觉得自己吃亏。”
林意晚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几句,把碗放下时动作轻了一点。
“鱼汤趁热喝。”她只说了这一句,视线没在任何人脸上多停。
许二海看了看她,没有接着追问周行深的事,只把话题拉开,聊了一些海边的天气、最近要不要台风之类。气氛慢慢平下来。
吃完早饭,许二海要去码头帮人修网,临走前交代:
“村里就一条往外的路,你别乱走。”
“想看海,就在这湾里转转,出了防波堤风大。”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小渔村人不多,大部分男人都下海或在岸边忙活,女人在院子里洗衣、晒鱼干。
午后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一会儿,又被压回去。风里多了一点闷。
他走到码头边,栏杆上坐着三个小孩,正一边吃冰棍一边互相推搡。看到他拿着相机,有个小女孩冲他做了个鬼脸,另外两个则盯着镜头看。
不远处,那艘黄色木船仍然晃在水里,船头那根红绳被水汽浸得发暗,却依旧勒得很紧。
一个小男孩吃完冰棍,伸手就去抓那根红绳。
“你别乱摸!”
岸边一条长凳上坐着的老头几乎是弹起来的,一把拽住小男孩胳膊,声音很重,脸一下就沉了。
小男孩被吓了一跳,手收回来,嘴里还嘟囔着:
“我就看一眼,又不会断。”
老头瞟了周行深一眼,眼里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
“谁教你乱动那根绳?回去找你外婆去。”
小男孩还不服气。
“那不是林阿姨家的船吗?我外婆说——”
话没说完,老头就用手去捂他嘴:
“小孩子懂什么?少在外面乱讲。”
小男孩被拽着往回拉,两只脚还在地上拖着,嘴里含糊不清地抗议两句,最后还是被拉走了。
周行深站在原地,假装在调相机参数,实际上把刚才的一幕看得很清楚。
黄船、红绳、老人的反应、小孩差点说出口的话,这几个碎片无声地连到一起。他想起堤岸上那个老渔民压低声音说的那句“千万别碰”,后背又有一点发紧。
傍晚,许二海照例提着菜上门。
林意晚在厨房忙,他就跟周行深坐在饭桌边,边择菜边闲聊。
周行深试探性地把话题拉向码头。
“今天在那边转了一圈,你哥那条黄船,保养得挺完整的。”
许二海手上一顿,随即笑了笑:
“哪里完整,撞坏的地方,看不见而已。”
“有人说那船不吉利?”周行深装作漫不经心,“好像大家都躲着点。”
许二海斜了他一眼,笑得有点含糊。
“老一辈迷信。”他把话说轻,“说那船以前撞过点不干净的事,拖回来也只是给老人心里留个念想。”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对你这种路过的人来说,就是条旧船。”
“看看海就行,别往心里去。”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油锅“滋”的一声响。林意晚端着一盘爆炒小鱼出来,放到桌上时。
许二海顺势把话转过去。
“意晚也是命苦。”他夹了条鱼,“男人三年前出海遇上风暴,人没再上岸,船是后来别人拖回来的。”
“那条黄船?”周行深问。
“嗯。”许二海点头,“拖回来的时候就这副样子,漆掉了一半。”
他又补了一句:
“他们当时还没孩子。”
“老人家心里,总觉得这房子、这船,就这么断在这儿不踏实。”
话说到这里,林意晚听到“没回来”“没孩子”几个字,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垂眼看了看碗,抬头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把汤放到桌中间。
“鱼凉得快。”她淡淡地说,“要吃趁热。”
这一句把话头截得干干净净。
桌上又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音。
周行深低头喝汤,舌尖尝到的只有姜和鱼骨的味道,却在心里,把“年轻寡妇”“没有孩子”和码头那艘黄色渔船、船头那根红绳,默默连到了一起。
03
第三天下午,空气闷得不对劲。
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响了,电流“滋”了一下,紧接着传来镇上的通知声:
“各位村民注意,海上发布台风预警,所有船只立刻靠岸系牢,今晚可能断电,请大家提前准备。”
声音在几排矮房之间来回晃,连着播了两遍,才渐渐停下。
院子里,林意晚抬头看了一眼天:
“这阵风有点像前几年那几次大的。房子倒是抗得住,就是晚上窗子会一直响。”
周行深站在门口,也往海那边瞄了一眼。远处已经看不清浪头,只看得见一整片暗灰的水。
“这里常遇上台风?”他问。
“每年都有。”林意晚说,“有的大,有的小,习惯了。”
说是习惯了,她晾在院子里的衣服还是一件件收进来,把可以砸下来的盆盆罐罐都往里挪。周行深看她一个人忙,忍不住上前搭把手,两个人在窄窄的院子里来回穿,动作默契得像早就熟悉了一样。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许二海一进来,头发全被风吹乱了,雨衣上沾着零星的水点。
“意晚,湾口那边有条船没系好,我得过去帮一下。”他一边说一边往屋里看,“顺路去镇上再拿两袋米和几个应急灯。”
他转头看向周行深。
“要不是这风来得急,本来想着送你出村,现在路上不安全,你只能再多待几天。”
“没事,我这趟本来也没定时间。”周行深说,“您忙自己的。”
许二海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了些:
“台风一来,村里人都关在家里。”
“晚上海边很危险,你别往外跑,有什么事就敲意晚的门。”
这句“敲意晚的门”说得不重,却像是把人往她那边推了一把。
门一关上,屋里的声音立刻安静了许多,只剩外面风拍墙的杂音。
天完全黑下来时,风已经像一只巨大的手,把雨一点一点往窗上砸。玻璃被打得“啪啪”作响,窗框有些老旧,跟着轻微抖动。
九点多,灯忽然灭了。
屋里先是一片漆黑,紧接着楼下响起一串翻找的声音,不久,一点微黄的灯光在楼道里亮起,是应急灯被打开了。
周行深站在客房里,手机的亮度调到最高,光圈照在墙上,能看见墙角慢慢渗出一小片水印。窗外浪声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一层一层往墙上拍东西。
他睡不着,披了件外套,拿着手机走到阳台,雨被风斜着吹进来,他没敢站太外面,只靠在门框上往海那边看。
海面一片乌黑,只有码头那边还亮着三两点微弱的灯,大多是别人家门口的备用灯。
那艘黄色木船依旧在原处,船身随着浪轻慢地起伏。每当闪电在云层间滑过一条细线,船头那根红绳就被照出一截干干净净的颜色,绷得笔直,好像被什么拉紧了。
这时候,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客房门被“笃笃”敲了两下。
“周行深。”门外是林意晚的声音,被风压得有点哑,“你窗户是不是关不住?”
他赶紧把阳台门关上,走过去开门。
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小应急灯,光线不强,勉强能看见人。林意晚上身换成了一件深灰色长袖 T 恤。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身形线条勾得很清楚——肩膀不宽,腰收得很干净,衣服不贴身,却能看出整个人瘦而结实。
“这个房间面海,墙薄,风会一直打。”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刚上来拿东西,听见你这边窗子响得厉害。”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视线在被椅子顶住的窗边停了停。
“再下去,半夜要是渗水,你床边就全湿了。”
周行深摸了摸后脖子,确实觉得空气里湿气更重了一些。
“我试着压了几次,还是会被弹开。”
林意晚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权衡什么。
“我屋那边靠山墙。”她说,“风小一点,还有个小火炉,晚上不会那么冷。”
她把手往楼道那边一指,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你把重要的东西拿着,先挤过去一晚。”
“等风过去,再换回来。”
周行深愣了一下,本能觉得有些不太合适。话到了嘴边,被外面“轰”地一声浪拍岸的声音压住。
“…好。”他最后只说了这样一句,“那我拿个包。”
“拿你觉得要紧的就行。”她点点头,“剩下的关好门就行,这楼不会进水。”
她在门口等着,他回身把相机、钱包、手机装进背包,又随手抓了一件干净衣服。临出门前,他又习惯性看了一眼窗外。
闪电刚好划过一小道亮光,他透过玻璃缝隙,看见远处那艘黄船重重地压进一片浪里,船头猛地一抬。那根红绳被雨水打得发暗,却依然硬生生地绷着,像是扯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他背好包,拉上门。
走廊窄,墙壁有些潮,脚下踩着水泥地,能听到拖鞋摩擦的声音。林意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肩背却挺得很直。
经过楼道转角的一扇小窗时,外面一片空阔,雨点斜着贴在玻璃上。他忍不住偏头往下看了一眼。
那片小小的海湾,被风雨搅得乱七八糟,所有的船都挤在一起。黄色木船仍旧靠在最外侧,船头高高翘着,红绳从船头延伸到岸边的铁桩,绷出一条清楚的弧线,在昏暗的灯光里,颜色深得有些刺眼。
周行深顺着那条弧线看了两秒,终于还是没忍住,在背后开口:
“那根绳子……”
他声音不自觉压低,
“一直都那么绑着吗?”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只停顿了一下,侧脸在应急灯下显得格外清楚。
“等下你坐下。”林意晚淡淡地说,“我慢慢跟你说。”
04
林意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比客房还小一圈,窗子只留在靠山那一侧。
墙角支着一只铁皮小炉子,煤球烧得正旺,火光从炉门缝里透出来,屋里的阴影被压得很低。桌上放着一只电池应急灯,光圈不大,却把床、椅子和那张旧木桌照得清清楚楚。
外头风雨还在拍墙,声浪被两堵墙隔开,听起来闷了一些,却从未停下。
周行深坐在靠门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杯壁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抬眼扫了一圈屋子——一张床,一只柜子,一条简单的晾衣绳,除了炉子,多不了几样东西,却比他刚才那间面海的房间安全得多。
林意晚关好门,把门闩从里头插上,回身时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随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周行深把茶杯往桌上一挪,还是忍不住开口:
“那根绳子,真一直都那样拴着?”
林意晚抬眼看了他一秒,没立刻回答。她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捆红绳。
红绳粗细和他在码头上看到的那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捆更干一些,颜色也暗了一点,绳头磨得有点毛,像是被人反复摩过。
她把红绳放在膝上,一点一点理顺,缠在手掌上,又慢慢放开,动作很轻,却极认真。屋里安静到只剩下炉子里煤球“滋滋”燃烧的声音。
“我们那条黄船,是三年前那次台风后拖回来的。”她低声开口,眼睛盯着手里的绳子,“那晚他硬要跟着大船出海,说补一网就回来。”
“第二天清早,海事那边打电话,说联系不上,人也不在队伍里。”
她说“人也不在”的时候,语气平平,却像是在重复一件已经磨得很钝的事实。
“第三天,船在外头被人发现,侧一边,船舱半截进了水。”她顿了顿,“人没了,只剩那条船。”
她把红绳在手间一绕,指节绷紧了些。
“老人说,海里找不回骨头,就把船拖回来。”
“只要船还在,名字就算没被海完全吞掉。”
周行深听着,心里不知为何也跟着紧了一些。
“黄船就是那条?”他还是问了一句。
她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去,看着膝上的红绳。
“我们这边有个规矩。”她慢慢往下说,“年轻守寡,又没孩子的女人,要么一辈子守着那条船和这间房。”
“要么,在某个被默认的晚上,给亡的人留一条血脉。”
周行深皱了一下眉:
“默认?”
“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根红绳。”她说,“黄船,就当是他的牌位;红绳系上去,就是告诉族里和海神——这个家还想接一条线下来。”
她抬手,把红绳的一头夹在指间,示意似的轻轻晃了一下。
“从那天起,只要有男人在这样的夜里,去摸了那根绳子,哪怕只是碰一下。”她一字一顿,“所有人都当他答应替亡的人接香火。”
她声音不高,却极清楚。
“来往的男人,都是过路的。”她补了一句,“没有人会真想在这儿扎根,老人也不指望。”
她把红绳从手上解下来,平整地放在床上,视线终于正正地落在他脸上。
“我出嫁不到两年,他就没了。”她说,“房子是他们家的,船是他们家的,债也是他们家的。”
“什么都没留给我。”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比刚才任何一声风雨都重。
“公公婆婆嘴上说不逼我。”她继续道,“每年祭海、清明,总有人在那条船边叹气。”
“说这房子、这船、这条香火要断在我们这一辈手上。”
她的目光落在炉火里,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怨,也看不出委屈。
“我不想改嫁。”过了一会儿,她缓缓说,“再去别的地方,再认一个人当‘家’,我做不来。”
“我只想在我认得的海边,自己养大一个孩子。”
屋里又安静下来。
周行深握着茶杯的手不知不觉收紧,掌心有些发潮。他突然意识到——这几天,他一直把她当作一个守着老房子和旧船的寡妇看,一个性子寡淡、不爱多话的村里女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被拽进她身处的那张网:被公婆盯着,被村里规矩勒着,她能选择的路少得可怜——连生个孩子,都要靠某个台风夜,一个外地人是否肯伸手去碰一下红绳。
他嗓子有点干,刚想说什么,林意晚已经把红绳拿了起来。
她从床边挪下来,在地板上膝行着往他这边靠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下,跪坐下来。膝盖碰到椅子腿,轻轻发出一点响。
火光从炉子那边扑过来,打在她侧脸上。
她今天换上的那件灰色长袖被她挽到手腕上,线条被光勾得干净,腰因为跪坐的姿势略略向前收,整个人显得更瘦
。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膝盖旁,像是怕惊到他一样,力道极轻。
“这几天,我们都在看你。”她开口,声音很平稳,“你不喝酒、不乱跑、不对村里姑娘起花心思。”
“你问黄船,也没到处乱打听。”
她说“我们”的时候,并没有刻意解释都有谁,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意晚,我只是路过。”周行深艰难地开口,“再过几天,风停了,我就走了。”
“所以我今晚才跟你说。”她打断他,语速依旧不快,“如果你是会留下来的人,我反而不敢开口。”
她把红绳的一端放在自己掌心里,另一端慢慢递向他。绳子不粗,接触皮肤时有一种干涩的摩擦感。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她看着他,声音低了一些,“你有自己的工作,有要回去的地方。”
“你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指尖停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他能清楚感到那种轻得几乎要飘起来的触碰。
“可我这辈子,就这几间房,这几条船。”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我离不开,也走不了。”
她靠得更近了一点,呼吸几乎掠过他的脸。
“我只希望,有一个孩子,能喊我一声妈。”
炉火“啪”地炸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拉长,红绳在她手间轻微晃动,像一小段被点亮的线。
周行深喉结滚了一下,胸口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他能感觉到那截红绳真实的重量——不重,却像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到他掌心里:一条船、一串名字、一段和他毫无关系的家族命运。
林意晚往前倾了一点,隔得很近,却没再靠近半分。她的呼吸落在他指尖,带着一点煤火和海风混合的味道。
“周行深……”
林意晚的唇,轻轻贴上了他的耳侧,热气打在他皮肤上,让他后背一阵发紧:“行深……”她轻轻唤他名字,“你愿意……你愿意帮帮我吗?
05
屋里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风压在墙上的声音。
红绳还横在两人之间,落在他掌心的那一截不重,却让周行深的手僵在半空。
他喉结滚了滚,指尖下意识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最终,他没有握住那截绳子,而是把手一点一点往回收。
“意晚。”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落地,像是把屋里的空气一起压低了。
林意晚看着他的手往回退,视线跟着那一点动作走,最后落在他膝盖上的拳头上。
“你不用急着回答。”她过了几秒才开口,语气仍然平稳,“今晚风大,人难免怕。”
周行深摇了摇头,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不是怕风。”他低声说,“是我没办法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要说的话。
“你说,不用我负责。”他一字一顿,“可要是真有了孩子,将来他问起父亲是谁——”
他呼吸重了一下,
“我没办法装作自己不在那个故事里。”
林意晚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那截红绳在她掌心晃了一下,很快又停住。
“我们这边很多孩子,从小就知道父亲是‘海里的人’。”她淡淡道,“这一点,你不用替我们操心。”
“可我不是这里的人。”周行深打断她,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又很快压下来,“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在城里过我的日子,在这里留下一个永远见不到我的孩子。”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一下,又放下。
“我知道你说得轻松。”他苦笑了一下,“可人不会只记住规矩,也会记住那一晚的细节。”
“我可能以后结婚,也可能一辈子不结。”他继续道,“无论哪一种,我都接受不了自己连说一声‘我是你爸爸’的机会都没有,就先做了这件事。”
屋里又安静下来。炉火“咔嚓”响了一声,火星往上一跳,又缩回去。
林意晚低头,盯着掌心那截红绳看了很久。
“你们城里人想的事情,多。”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在我们这边,很多男人连自己活着的日子都顾不上。”
周行深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我自私。”他承认,“但哪怕只自私这一次,我也不想用你的一辈子,换我一晚上心软。”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怔了一下。
林意晚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几秒。
“你觉得是我用我一辈子,换你一晚上?”她问。
“至少,对我来说,会这么记。”周行深说,“我走了以后,不会再来,你还在这里,每次看到那条船、那根绳子,都会想起今夜。”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不想让你,以后连想都不敢想这件事。”
这句话像是把那条线拧回到她自己手里。
林意晚的肩膀微微垮了一点,很快又挺直。她缓慢地把红绳重新缠回手心,缠得比刚才更紧。
“也是。”她轻轻吐了一口气,“你们那边,孩子要上户口,要上学,要认亲戚。”
“在我们这边,只要有名字,老人就觉得心安。”
她说着,把红绳重新绕成一小团,放回床头柜里。抽屉合上的声音不大,却干脆。
“我不是没想过你会拒绝。”她看向炉火,淡淡道,“只是这几年,第一次碰见一个不像坏人的过路客,试一试而已。”
周行深喉咙一紧。
“意晚,我不是觉得这规矩可笑。”他认真道,“我明白你为什么这样想。”
“只是我做不到。”
他把手掌摊开给她看,掌心空空的。
“我没碰那根绳子。”他简单说了一句,“以后你要对谁说这件事,都可以说——那个外地人,什么都没答应。”
林意晚看着他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收了回去。
“我不会到处说。”她淡淡道,“今晚的事,就当只有风听见。”
炉子里的火慢慢往下缩,她起身添了两块煤球,又顺手把放在一旁的一床薄被铺在炉旁。
“地上潮,你垫着这个睡。”她说,“等会儿风小一点,声音没那么吵,你照样能睡着。”
周行深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你呢?”他最后只问了这一句。
“我睡床。”她回答得很自然,“这房间就这么大,不用分得那么清。”
她看他还站着,便补了一句:
“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拒绝,就把你往风雨里赶。”
周行深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低声道,“只是觉得,对不起你。”
“没有谁对不起谁。”林意晚摇摇头,“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日子。”
她顿了顿,把炉旁的被子又拍了拍。
“我自己选的路,怪不到别人。”
屋外一阵更大的风扑过来,窗框跟着颤了一下,雨点像一把一把撒在外墙上。
周行深终究还是在炉子旁坐了下来,把包放在一侧,靠着墙慢慢躺平。被子不厚,却挡住了从地板上透上来的那股凉意。
他闭上眼,又很快睁开。
应急灯的光被调得很暗,只在床头留了一小圈亮。林意晚侧身躺在床里侧,背对着他,呼吸很轻,很均匀,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床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气,很短,很浅,像是被她自己压住了。
他没有再出声。
风一阵紧过一阵,雨慢慢从“砸”变成了“刷”,像有人拿刷子在墙外来回抹。
不知道过了多久,炉火只剩下一圈暗红,应急灯的光也更小了。
周行深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记得自己最后一个清楚的念头——
他拒绝了她,拒绝了那根红绳,也拒绝了一个本可以在这里留下来的名字。
至于这样对不对,他一时也说不清。
06
第二天一早,风已经小了许多。
雨停在了半夜,山坡上还往下淌水,屋檐落水成了一条线,海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看不清远处的浪,只能听见拍岸的声音还在。
周行深醒来时,炉子里的火已经只剩下一圈暗红。应急灯早就熄了,窗子那边透进来一点潮湿的灰光。
林意晚已经起床,靠在窗边收拾晾衣绳,背对着他,动作不疾不徐。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喉咙有些发干。想起昨晚那根红绳,指尖下意识蜷了一下。
“醒了?”林意晚回头,语气平静,“先去洗把脸,厨房有粥。”
她看他的眼神和平日无异,好像昨晚那一段对话从没发生过。
周行深“嗯”了一声,把包放到一边,从炉旁站起身。
“昨晚……谢谢你。”他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
“说过了,这间房本来就有两张被子。”她淡淡道,“你只是在安全的地方睡了一夜。”
话题被她轻轻带过。
楼下的院子里传来忙碌的声音,有人推门,有人喊名字,还有人因为屋子进水骂了两句。整个村子像是从一晚的沉闷里醒过来。
吃早饭时,许二海推门进来,头发还湿着,裤脚溅了泥。
“风偏了些,往外海去了。”他把雨衣一甩,挂在门边,“湾里没什么大事,就是几间屋漏了点水。”
他看了看周行深,又看了看屋里的炉子。
“昨晚这边还好吧?”
“他睡炉子边,很快就睡着了。”林意晚抢先答,语气很平淡,“没被风吓着。”
许二海笑了一声。
“那就好。”他抬手拍了拍周行深的肩,“今天天气要转晴,等水退一点,我把路上那几块石头清一下,下午送你出去。”
周行深点点头。
“麻烦你了。”
“路是我们天天走的。”许二海说,“你们城里人,认得导航,不认得石头。”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把昨夜留下的那点尴尬轻轻盖过去。
午后,云缝里露了小块蓝,海面颜色慢慢亮起来。村里男人往岸边走,检查船绳、清理被吹乱的杂物。
周行深跟着许二海去码头,想在走前再看一眼海。
黄船还在老位置,船身沾了不少海草和垃圾,像是被浪往岸边推了一路。船头那根红绳依旧紧紧勒在铁桩上,打着死结,绳身被雨水泡得发暗,却看不出任何新痕迹。
几个小孩蹲在堤岸上玩水,最闹腾的那个又往黄船那边挪了一点。
“你手痒是不是?”先前那个老头又是一声喝,“昨天说你的话就这么忘?”
小孩不服气地缩回手,
“我就看看嘛,又不是真的要去拉。”
老头瞥见周行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嘴里却只改口道:
“外地人还在这儿,你别丢人。”
这句没头没尾,却让人听出几分意味。
周行深顺着那根红绳看过去,心里知道——昨晚自己没有碰它,这根绳子保持着原来的结扣,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也清楚,有一件事,已经不可能再回到“没发生”的状态里。
下午,太阳彻底露出来,地上的水迹被烤得发白。
许二海把那辆老三轮的电瓶重新插上,示意周行深上车。
“车子先开到村口那块高地上去。”他说,“再往外的路还是我熟。”
临走前,林意晚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一捆刚洗好的渔网,围裙上还滴着水。
她没有刻意打扮,头发随手绾在脑后,脸上也看不出昨晚留过泪或者没睡好的痕迹。
“路上慢一点。”她只说了这一句。
周行深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全压在喉咙里。
“如果以后再路过这边……”他顿了顿,“可以再来拜访你吗?”
林意晚看着他,眼神淡淡的,却不算冷。
“我是一个人。”她说,“常年都在这里。”
“你来,或者不来,这条路都在。”
这算不上邀请,也算不上拒绝,只是把选择重新还给了他。
三轮车在前头慢慢颠簸,越野车跟在后面,顺着那条破旧的水泥路一点一点往外攀。
路口再回头时,小渔村已经缩成一块压在海湾边缘的灰色,几只船在水面上像几条线。那艘黄色木船被其他船挡住,只能看见一截船头。
周行深在坡顶停了一下,车窗摇下,海风灌进来,带着潮湿和鱼腥。
他忽然明白,当初那个老渔民趴在车窗边说的“别碰黄船红绳”,其实不只是迷信。
那是提醒:如果你承担不起,就别走进别人的困局。
真正缠住人的,从来不是那根绳子,而是伸手的那一刻。
——
一年后,深秋。
周行深已经换了工作,从工程转去了一个压力没那么大的小公司。感情上也有了新的开始,有人会在周末催他去看家具城,有人会皱着眉质问:“你到底还想不想结婚?”
那天下午,他在公司茶水间刷手机,划到一条旅行博主发的短视频。
标题是:【被遗忘的小海湾和一条黄船】。
画面一晃,就是那片熟悉的湾口——堤岸重新刷了漆,防波堤上多了几块“禁止下水”的提示牌。黄船被拖上了岸,斜斜地搁在一处空地上,成了“地标打卡点”。
船身旧漆斑驳,却被人画上了新的图案。船头干干净净,再也看不见那根红绳,只在一侧栏杆上挂着几件小孩的衣服。
镜头拉近时,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抓着栏杆,光着脚站在船沿上,冲着镜头笑,笑声被海风打散,隐约还能听见。
画面一角,能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阴影里,穿着浅色 T 恤,头发随手挽起,侧脸掠过去一截,看不清五官,却让他心里一紧。
视频配的文案写着:
【村里老人说,船主好多年前遇上海难,后来留下一个年轻的妻子和一个孩子。现在黄船成了这湾的记号。】
评论区有人问:
“那孩子父亲是谁?”
博主回复得很简单:
【老人们说,是海边的恩人。问得多,他们就笑,不肯细讲。】
周行深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往下滑。
按视频上传时间往前倒,他知道,这孩子算起来,不可能是自己的——那一夜,他没有碰那根绳子。
有人在他旁边喊他名字,他下意识锁了屏,手机背面贴着的那张工牌被他按得有些变形。
“你怎么愣着?”同事笑,“晚上团建,你去不去?”
“去。”他回过神,随口应了一句,“不喝多就行。”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那条视频没有再弹出来,但黄船和那一截红绳,在他脑子里又浮了一遍。
他并不知道林意晚到底做了什么选择——是有人真的在某个夜里伸手去碰过那根绳子,还是她自己用别的方式,把孩子留在了身边。
他只知道,那个小海湾还在,黄船还在,她也大概还在。
他松开了那根绳子,也给了她留下其他可能的机会。
多年之后,每当有人和他聊起“海南自驾要小心海边迷信”,说起什么黄船、红绳、寡妇,他通常只笑笑,不争论,也不解释。
真正让人后悔的,从来不是听见这些故事,而是在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随手做了一个“看起来不过是一晚上的选择”。
那年在海湾的台风夜,他选择了拒绝。
这是不是好事,他说不清。
他只能记得——屋里炉火将熄,红绳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一个女人握住绳头,对他说:
而他,终究没把那截绳子握紧。
《
六旬渔民偷偷告诉我:在海南自驾游,远离黄色渔船,如果女主人船头系了红绳子,千万别碰!
》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