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乐山夹江县，一个外地游客点了碗牛肉面，十块钱。门口红纸写着“免费续面”，字挺大，也挺真。他吃完第一碗，加了一次，老板没说话。他又加了一次，老板伸手要三块。游客愣住，掏出手机拍了视频。没吵多大声，但视频传开后，全网都开始掰扯这三块钱该不该掏。
面馆老板后来解释说，早就跟店员讲过“只加一次”，可墙上没写，菜单上没印，连二维码点单里都没提这一句。游客问其他桌客人，有人续了三次，老板笑着端来；有人刚开口，就被说“今天汤快没了”。规则像雾，看得见，抓不住。
夹江县市监局后来发通报，说这事违反《价格法》第十三条——明码标价必须清楚、明确、醒目。不是不让人写“免费”，是写了就得把“怎么免费”说清。结果查了一圈，全县去年这类投诉涨了一倍多，七成都是因为“免费”后面少了个“但书”。
有人骂游客较真，说吃碗面还拍视频，太计较。可他走过一百多个城市，二次续面被收钱，真是头一回。武汉热干面加面不加钱，兰州拉面大碗小碗随便换，这些没写在纸上，却成了默认规矩。法律上叫“交易习惯”，《民法典》第498条也说了，格式条款有争议，得按普通人理解来判。普通人怎么想？“免费续面”，那就是能续，续到饱。
出警民警当时说了一句“3块钱都不愿出？”，话一出口，火就窜高了。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这句话让围观的人觉得：连执法者都觉得顾客该让步。可《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里白纸黑字写着，调解不是和稀泥，得查清事实、分清责任。那次没查，只是劝着删视频、压声音。
后来老板私信游客，说给五百块换视频下架。这事一爆，连他家招牌都被市监局勒令拆了。不是罚钱，是让那张红纸消失——因为“免费”两个字，一旦失去基本诚实，就不再是个促销，而是一张空头支票。
成都几家连锁面馆的做法挺简单：墙上贴的“免费加面（限1次）”，字号跟主标一样大，旁边还画了个小碗图标；有的写“吃饱为止，浪费加收2元”，明明白白。去年全年零投诉。不是他们不抠成本，是算明白了：省下三块钱，可能丢掉十个回头客。
监管现在也开始动真格。乐山下周起试点“招牌合规体检”，不是突击检查，是提前发清单、教商家怎么写。比如“免费”必须配限制条件，“不限量”得注明是否含人工/损耗，“特价”得标原价和时限。不搞一刀切，但底线不能松。
游客事后没要赔偿，只说希望下次来，能再信一次红纸上的字。他留了证据，拍了店招、录了对话、上传了12315。平台自动存证，比口头报警更稳当。其实维权没那么复杂，就是三步：看清楚、留凭证、走正规渠道。情绪上头时拍桌子，不如拍张照。
这事没赢家。游客没吃痛快，老板砸了招牌，民警被质疑中立，县里文旅号转发通报时，评论区全是“下次不敢去了”。一碗面的成本不到四块，人工、调料、水电摊下来，加两次面，顶多再加一块五。可为了这一块五，让整条街的口碑凉了半截。
“免费续面”本来是小馆子最暖的招呼，像邻居端来一碗热汤。现在它成了探雷器——测的是商家敢不敢把话说全，测的是执法敢不敢把理说透，测的是游客还敢不敢信一张红纸。
我昨天路过一家新开的素面馆，招牌换了，蓝底白字：“加面免费，限一次，详情见小票”。小票上真印了，还盖了个章。我没进去吃，但记住了那家店的名字。
信，不是靠喊出来的。是靠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