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天寒,当“江北水城”的路牌映入眼帘时,我指尖竟泛起一丝潮热。
掐指一算,距上次随市领导来聊城考察,已倏忽三十载。彼时公务在身,车过运河只瞥得几抹灰墙,登光岳楼也不过一刻钟便匆匆离去,记忆里只余下“江北有城,枕水而居”的模糊印象。此番重游,幸得大学同舍郭桂山相陪,这位扎根聊城一辈子的“老聊城”,带我好好走了一趟这方既熟悉又陌生的热土。
聊城,位于山东省西部的地级市,冀鲁豫三省交界处,被誉为“江北水城·两河明珠” 。这里有中国北方最大的城市湖泊——东昌湖,6.3平方公里的水域环抱古城,形成“城中有水、水中有城”的独特风貌 。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聊城有着5000多年的文明史,光岳楼、山陕会馆等13处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见证着岁月变迁 。此外,聊城还是东阿阿胶的产地,是中国温泉之城,区位优越,交通便捷,产业兴旺,正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
车入老城,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东昌湖。冬日的湖水敛去了春夏的碧波荡漾,却凝着一种沉静的蓝,像一块被时光磨亮的古玉。桂山指着湖面远处的小岛笑道:“那是湖心岛,岛上的东昌书院可有来头,明清时多少举子在这儿苦读,‘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故事,在这湖里能捞出一箩筐。”
我望着湖心隐约的飞檐,忽然想起来聊城前看过的《东昌府志》里“东昌为漕挽之冲,舟车辐辏,商贾云集”的记载——原来这平静的湖水之下,藏着明清运河漕运的繁盛过往。那时南来的粮船、北往的商队在此停泊,岸边酒旗招展,码头号子此起彼伏,聊城便是凭着这“漕挽之咽喉,天都之肘腋”的地利,成了“江北一都会”。
沿湖行至光岳楼,这座被誉为“鲁西第一名楼”的古建筑,比我记忆中更显巍峨。
二十五年前第一次来时,只是匆匆登临,只记得楼梯陡峭,此番踩着木质台阶缓步而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的年轮上。楼内的匾额题字静静诉说着过往:是康熙帝御笔“神光钟瑛”,点出此楼夜映霞光的奇景;清代文人施闰章题“泰岱东来作翠屏”,将楼与泰山的文脉相连。桂山指着楼外的城垣说:“你看这城墙,明洪武年间修建,六百多年了,抗过洪水,挡过兵灾,现在还好好的。古人说‘城者,所以卫民也’,这光岳楼,就是聊城人的‘定心石’。”
凭栏远眺,冬日的聊城尽收眼底:东昌湖如镜,运河如带,远处的铁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恍惚间竟分不清眼前是景,还是《清明上河图》里的江北版画卷。
当踏入聊城山陕会馆时,仿佛穿越时光,步入清代商业繁华盛景。
会馆沿中轴线布局,错落有致 。山门巍峨,四柱三间牌坊式门楼,柱础石狮圆雕精美,门框门楣蝙蝠图案栩栩如生 。穿过山门,戏楼映入眼帘,二重檐两层台楼,十翼角覆绿黄琉璃瓦,华丽至极 。檐下额枋透雕“福禄寿”三星等故事,石柱楹联文采斐然 。
漫步其间,每一处雕刻、每一幅彩绘,都凝聚着古人的智慧与匠心,静静讲述着当年山陕商人的故事,让人在领略建筑之美的同时,也感受到历史文化的深厚底蕴。踏入聊城山陕会馆,仿若穿越回商贾云集的往昔。清乾隆八年始建,耗时66年,耗银六万余两,这凝聚着山陕商人心血的古建筑群,至今仍熠熠生辉。
迈进四柱三间的牌坊式山门 ,圆雕狮子柱础活灵活现,正中“山陕会馆”四字苍劲有力,楹联彰显着忠义。穿门而过,戏楼夺目,它坐东朝西,与大殿相对,十翼角飞扬,黄绿琉璃瓦闪耀。戏台前,“福禄寿”三星的透雕木质额枋精美绝伦,楹联描绘着人间乐事。往昔,戏台上咿呀的戏曲声,或许也曾引得商人们侧耳聆听。
漫步其间,砖雕、木雕、石雕交相辉映,每一处细节都诉说着晋商的辉煌,以及他们对忠义与财富的追求 ,让人不禁沉醉于这跨越时空的历史韵味中。
吃过午饭,我独自步行踏入聊城“中国运河文化博物馆”,仿佛开启了一场穿越时空的运河之旅。
馆内,一艘元代漕船静静陈列,精湛工艺令人赞叹,仿佛能看到当年它在运河上破浪前行 。还有那琳琅满目的文物,铜钱铭文清晰,瓷器纹饰精美,无声诉说着运河往事 。
博物馆以“运河推动历史,运河改变生活”为主题,通过漕船模型、闸口构件等,串联起聊城的崛起之路。“聊城船运图”复原场景,重现了“帆樯林立,商贾云集”的盛景,让人仿若置身于明清时期繁华的运河码头。
走出博物馆,站在观景台上,千年大运河尽收眼底 。历史与现实在此交融,心中满是对运河文化的赞叹与对岁月变迁的感慨 。
走在运河古城,青石板路被早被岁月风霜浸得发亮,两侧的老字号店铺透着岁月的温润。“这是‘义兴成’酱园,光绪年间就有了,现在还在做老味道的酱油;那是‘鸿顺昌’茶庄,当年南方茶商在这儿设的分号。”桂山边走边指,“你看这门楼上的砖雕,‘松鹤延年’‘福禄寿喜’,都是老手艺,现在能做的匠人不多了。”一路上,郭桂山不停地介绍着他的家乡,满满的自豪感。
街角一处老宅院上,挂着“傅斯年陈列馆”的牌子,推门而入,青砖灰瓦,天井雅致。这位近代史学大师,便是从聊城走出,一生“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想来也是受了这方水土崇文重教的滋养。聊城自古便有“兴学重教”的传统,明清时书院林立,科举中第者不计其数,“江北文献之邦”的美誉,绝非虚传。
回宾馆的路上,脑海中闪现的都是光岳楼的飞檐、东昌湖的寒波、运河古城的青石板……三十载光阴,聊城变了——高楼多了,道路宽了,可那份“枕水而居,因河而兴”的底蕴,那份“崇文尚武,厚德载物”的风骨,却从未改变。
古人云“温故而知新”,此番再踏聊城热土,不是为了寻回逝去的时光,而是为了读懂这方水土的过往与今朝。或许,这便是重游的意义:在熟悉的土地上,遇见不熟悉的历史,在岁月的变迁里,触摸不变的文化根脉……
一一2026年1月29日下午写于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