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春运火车票已开售，返乡大幕拉开。
与往年一样，那些没抢到火车票的、行程未定的、或者单纯想换个方式回家的人，纷纷把目光投向机票。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机票页面上的数字，跳动得宛如一只不驯的股票。有人感叹，不过刷新十分钟，价格就可能悄悄爬升一截。“下手得像炒股，买定离手，心跳加速。”一位旅客这样调侃。
不仅要和成千上万的旅客比拼手速，还要与平台上那套复杂且不透明的定价算法斗智斗勇。回家，成了一场在信息不对称中进行的冒险。
（图片源自网络）
机票价格为何如此难以捉摸？
这背后与在线旅游平台的市场生态密切相关。
前不久，市场监管总局依法对携程集团涉嫌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携程在国内核心酒旅市场的交易额占比已达56%，若加上同程旅行，“携程系”合计占据OTA市场近七成份额，市场集中度可见一斑。
高度集中的市场结构，往往伴随着定价权与规则制定权的倾斜。去年11月，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曾公开指出，部分平台存在“二选一”、擅自涨佣、限制流量等行为，直指其利用市场优势地位设置不公平交易条件。在技术层面，平台工具也是屡次引发争议。
以携程“调价助手”为例，该功能可自动同步并调整酒店房价，但有合作商户反映，价格有时未经协商即被修改，商家自主经营权受到约束。而在消费者端，不同用户查询同一航班或酒店时，价格可能相差数倍；还有旅客遭遇“越搜越贵”、购票后票价骤降并释放余票等情况。
（黑猫投诉发布用户投诉内容）
据黑猫投诉平台统计，涉及携程的投诉已超16万条，问题集中在退款难、扣费不透明、大数据差异定价等方面。即便在航空公司承诺全额退款的情况下，部分旅客仍被平台扣除高额手续费，服务与收费不匹配的问题持续困扰消费者。这些现象最终沉淀为大量的消费纠纷。
出行市场的健康与透明，不仅关系到个体旅客的体验，也影响着整个消费环境的公平性与信任度。如何在效率与公平、技术创新与权益保护之间找到可持续的平衡，仍是平台、监管与公众共同面对的课题。
无处不在的价格歧视
在这个现象背后，起作用的是一个经济学中的经典概念——“价格歧视”。这个词语听上去颇具贬义，但它更中性的称呼是“差异化定价”。简单来说，就是商家对同一件商品或服务，向不同消费者收取不同价格，以获取最大利润。
许多人习惯用“成本定价”来理解世界，通过计算原料、人工、运营，再加上利润，就得出了售价。但现代市场中，尤其是平台经济里，成本定价早已不是主流逻辑。真正决定价格的，往往是消费者的支付意愿。
商家如同一个敏锐的猎人，其核心目标就是探测出每个人在特定情境下愿意支付的最高价格，并据此收费。理想的状况是：愿意多付的人就多收，只愿少付的人也能以低价成交，从而将每一分可能的利润都收入囊中。经济学家将消费者实际支付低于其心理最高价的部分，称为“消费者剩余”。而商家的终极梦想，正是通过精细的定价策略，尽可能收割这份“剩余”。
那么，平台如何知道我们愿意付多少？
关键在于识别“需求弹性”。举例来说，当你深夜生病而楼下只有一家药店时，你对药品的需求弹性就很低，即使贵也得买。但如果你常喝的奶茶涨价，你大可以转身离开换一个品牌，此时需求弹性就会变得很高。回到前文，在出行市场中，这一逻辑被运用得淋漓尽致。比如同样是从北京飞往上海，周五傍晚的票价往往远高于周日下午。航空公司和平台的算法判定前者很可能是公务出行的商务人士，因为可以报销费用所以对价格不敏感；后者则多是弹性较大的休闲旅客。于是，同一班飞机，价格分层就此形成。
（图片源自网络）
当然，还有些平台甚至不必直接询问，便能完成筛选。以双11等购物节为例，当我们面对复杂的满减规则、耗时费力的打卡领券任务时，其实已在不知不觉中参与了一场筛选。如果你的时间价值较高，很可能会想：“为省几块钱花半小时研究规则？不如直接买。”于是平台以原价成交，锁定了你的消费力。反之，如果你愿意为了优惠去凑单、分享甚至加入多个社群，那就表明你对价格高度敏感，平台也愿意以更低价格留住你。规则越复杂，筛选就越精准，然后，通过你的行为，平台悄然将你归类。
“赛博哭穷”或许有用
2025年，《卫报》引用的一项研究指出，Uber的“算法定价歧视”在提高乘客费用的同时，系统性地压低了司机收入。这揭示了一个现实：在算法主导的平台上，价格歧视已不再仅是传统的“看人下菜”，而是进化为一套实时、动态、且高度不透明的系统。它通过海量数据预测你的紧急程度、消费习惯甚至当下心态，并据此浮动标价。面对这套难以捉摸的定价系统，消费者也开始尝试用各种方式与之“对话”，甚至试探其边界。
一些消费者发现，通过在平台上反复抱怨价格太贵，有时竟真能“喊”出更低的价格。
（截图源自小红书）
在小红书平台中搜索关键词“机票太贵”时，会出现大量“骂机票有用”的关联帖。评论区的经验交流里，有网友分享自己曾一边刷购票页面一边对着手机喊贵；更多的用户换上统一的“momo”头像，刷起整齐的口号“坚决不买！机票涨那么多！x航x航x航x航你们长本事了！我决定取消出行！”
神奇的是，不少人一番操作过后再次搜索机票价时，发现它真的降价了，于是成功以更低价格下单后“意满离”。尽管民航专家和OTA平台多次解释，定价权在航司、平台只赚固定佣金，并无动机“杀熟”，但这类声明往往进一步激化情绪。在消费者看来，不管是谁在调价，结果都是自己面对跳动的数字和莫名的价差。
（截图源自小红书某贴评论区）
拿到了理想结果后，越来越多人开始尝试用类似的方式“反向干预”算法。不少人在平台发“哭穷帖”，例如追问“有没有4块5的汉堡”、“想喝0.01元的奶茶”等，企图以此驯化外卖平台的价格。
随着信息日益透明，越来越多人发现，价格差异不只存在于出行与购物平台。在游戏市场，同一个3A大作在美区售价60美元，到了阿根廷、土耳其等地区，往往只需相当于几美元的低价。这种长期被视为惯例的“区域定价”，如今正被越来越多玩家用脚投票。
（截图来自网络）
于是，“精神阿根廷人”成了一种有趣的抵抗方式。玩家们通过跨区购买、账号转换等操作完成“赛博移民”，用行动拒绝为同一款产品支付不成比例的高价。这背后不仅是对划算价格的追逐，也包含着对公平定价的朴素期待。当信息差被逐渐抹平，隐形加价的空间，也正在一点点被收窄。
现如今，我们面对的已不只是商家的策略，更是一套日益精密、却常将公平置于效率之后的定价逻辑。买机票、订酒店、网购等等成了一场复杂的心理战，查询本身都可能成为涨价的信号。我们每个人在算法眼中，都是一组不断变动的参数，和一份有待最大化的“支付意愿”。
要打破这种局面，不能只靠消费者的清醒，还必须配以有效的监督与规则。这意味着必须厘清大数据使用的边界，把监管从被动抽查转向主动预警。同时，唯有简化维权流程、降低举证门槛，才能真正提高违规成本，让破坏规则者付出代价。
说到底，技术应当服务于人，而非算计人。春运归途年复一年，但愿每一次追问、每一次规范，都能让那条回家的路以及每一个寻常的消费时刻变得更为踏实、可信。
作者：叶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