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7日,长征八号遥三运载火箭在文昌航天发射场点火升空,将新一代通信技术试验卫星送入预定轨道。这是文昌航天发射场2025年的第8次发射任务,也是自2016年首飞以来的第32次发射。当火箭尾焰划破夜空,数万名游客在铜鼓岭、淇水湾等最佳观测点欢呼雀跃时,文昌这座曾经以"侨乡""椰子之乡"闻名的滨海小城,正以一场静默却深刻的产业革命,将自己推向了海南自贸港建设的新赛道。其背后,是文昌在"十四五"规划中写下的雄心:到2025年,航天旅游接待人次突破300万,航天产业及相关服务业产值突破50亿元,高新技术企业数量翻番。这些数字所勾勒的,绝非一个传统农业县城的未来,而是一个以航天为引擎、以文旅为纽带、以创新为动力的特色产业新城的崛起宣言。
回望过去几年,文昌的经济结构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深刻变革。2024年,文昌地区生产总值突破400亿元,同比增长5.2%,经济总量在海南东部市县中位居前列。尽管总量在省会城市中并不突出,但其增长的"成色"已然不同。第三产业占比接近七成,以航天旅游、现代服务业为核心的产业结构加速形成,固定资产投资连续两个季度增速稳居全省前列。更关键的是,这座城市的产业动能正从"传统农业+旅游"向"航天+文旅+科技"加速转换——航天发射场常态化发射带来的溢出效应持续释放,2024年航天旅游接待人次达280万,同比增长35%;航天产业及相关服务业产值突破40亿元,占GDP比重首次突破10%。这意味着,驱动文昌前进的引擎,正从椰子、文昌鸡等传统农业,悄然换代为航天经济与现代服务业的双轮驱动。
标志性的产业集群在这片土地上从无到有、强势生长。曾经默默无闻的航天发射场周边区域,如今已集聚了航天主题公园、航天科普馆、航天科技体验中心等一批文旅项目,形成了从火箭发射观礼到航天科普教育、从航天文创到科技体验的全产业链条。2024年,文昌航天发射场完成7次发射任务,带动周边酒店入住率在发射窗口期达95%以上,淇水湾、铜鼓岭等观测点单日游客量最高突破5万人次。在数字经济的浪潮中,文昌依托航天数据、遥感技术等优势,发展航天大数据、卫星应用等新业态,海南航天大数据中心落地建设,业务覆盖遥感监测、海洋观测、农业监测等领域。与此同时,依托航天发射场的品牌效应,文昌正积极布局航天育种、航天食品、航天康养等衍生产业,航天育种示范基地建成投产,航天食品产业园启动规划,一个涵盖航天科技、航天文旅、航天衍生产业的特色产业链正在形成。
更令人瞩目的,是高端要素呈现出的"逆向流动"奇观。过去,人才与资本从文昌流向海口、三亚是常态;如今,趋势正在扭转。2020-2024年,文昌累计引进各类人才超1.5万人,其中航天科技、文旅策划、数字创意等领域人才占比显著提升。风险投资与产业基金开始将目光投向这里,航天文旅项目、数字创意企业获得初步融资。更关键的是,一种"航天+文旅+科技"的独特创新生态正在形成。从航天科普教育基地与高校合作开展研学活动,到航天文创产品在电商平台热销,再到航天科技企业与本地企业开展技术合作,文昌正在将航天资源、文旅资源与科技、创意深度融合,形成不可复制的核心竞争力。
文昌的蜕变,并非自然生长,而是一场政府与市场精密协作的"精准制导"实验,其核心可概括为"航天优势+文旅融合+政策赋能"的独特模式。时间拨回2016年,当文昌航天发射场首次发射时,文昌面临一个关键抉择:是继续依赖传统农业和滨海旅游,还是断然转向,构建基于航天经济的特色产业体系?当时,选择投入航天文旅、航天科技这些基础薄弱的领域需要巨大勇气。但文昌展现出了罕见的战略定力,一任接着一任干,从坚决推进航天城建设到明确"航天+文旅"双轮驱动战略,再到推出系列人才科技政策,顶层设计的长期主义为市场注入了稳定预期。实施路径上,文昌展现了前瞻布局的胆识。在产业萌芽期,政府便敢于"以投带引",在发射场周边规划航天主题公园、科普教育基地,以极具诚意的政策吸引文旅企业、科技企业入驻,实现了航天产业的"无中生有"。同时,文昌善于"借船出海",快速搭建起航天科普、航天科技等创新平台,从航天科普教育基地到航天科技体验中心,这些高能级平台为产业提供了稀缺的源头活水。在此基础上,一个热带雨林式的创新生态被精心培育:从高校的航天科普教育,到企业的航天文创开发,再到产业园区的产业化加速,全链条服务覆盖企业成长周期;政府设立风险补偿资金,营造"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文化氛围,让各类创新主体都能找到生长的阳光雨露。最终,政府、航天机构、文旅企业、高校院所之间,形成了一个紧密互动、相互成就的协同网络,将航天资源的势能、文旅市场的动能、科技创新的智能融合共振,这就是"文昌模式"的内核。
文昌的崛起,如同一块投入区域经济版图的巨石,激荡起层层涟漪,让周边的"高手"们感到了实实在在的紧迫感。首先感到紧迫的是海口。作为省会,海口在生物医药、数字经济等产业上已取得先发优势,但文昌在航天文旅、航天科技等特色赛道上的差异化崛起,实现了与海口的错位发展,并因其航天资源的稀缺性和政策试点优势吸引了国家级资源的倾斜。海口必须在综合性产业生态上加快步伐,以应对文昌在特定领域形成的"单点极致"优势。而一岛之隔的三亚,感受或许更为复杂。作为海南旅游的金字招牌,三亚长期以滨海度假为支柱产业。但文昌在航天旅游、科技体验、科普研学等领域的差异化崛起,让三亚感受到"产品单一"的危机——当文昌凭借独特的航天资源和科技体验优势,吸引高端研学人群、科技爱好者时,三亚的传统滨海旅游模式面临升级压力。这种变化甚至影响到更远的琼海、万宁等东部兄弟市县。文昌在航天经济、特色文旅上的成功探索,为整个海南东部旅游带提供了可复制的"文昌经验",推动东部市县从"各自为战"转向"协同发展",共同构建海南"山海联动"的新格局。
面向未来,文昌的愿景已经锚定:到2027年,要初步建成国家航天文旅融合示范区和特色产业集聚区,航天产业及相关服务业产值突破60亿元;到2035年,要成为世界知名的航天文旅目的地和科技创新城市。然而,通往世界级的道路绝非坦途,隐秘的挑战深植于成长之中。首要压力是如何实现从"观光旅游"到"产业生态"的关键一跃。目前,航天旅游仍以观礼、科普为主,产业链条短、附加值低,如何从"看火箭"向"玩航天""学航天""用航天"升级,培育具有市场竞争力的航天文创、航天科技、航天康养等衍生产业,是必须跨越的关口。其次是产业能级的提升。当前文昌的产业仍以文旅为主,航天科技、航天制造等硬核产业基础薄弱,如何从"流量经济"向"产业经济"转型,吸引航天科技企业、研发机构落地,是亟待破解的难题。再者,是人才与创新的短板。高端人才、创新要素的集聚度仍然不足,如何在高成本、高约束的滨海环境下,构建足以支撑长期创新的宜居宜业环境,考验着城市治理的智慧。最后,是开放与保护的平衡。作为航天发射场所在地,如何在保障航天安全的前提下适度发展,实现航天效益、经济效益、社会效益的有机统一,需要高超的政治智慧和战略定力。
因此,文昌的下一步落子格外清晰。一方面,继续深耕国家战略,推动航天城建设走深走实,争取更多航天科技、航天文旅等政策试点,巩固其在航天特色产业领域的领先地位。另一方面,积极拓展未来产业边界,利用独特航天资源和自贸港政策,布局航天育种、航天食品、航天康养、卫星应用等新兴业态。在全球视野下,文昌致力于从"海南的文昌"变为"中国的文昌""世界的文昌"。它不仅是海南航天发射的窗口,更将成为全国航天文旅融合的探索者、全球航天文化交流的参与者。这座城市的气质,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革命:从"侨乡""椰子之乡"蜕变为"航天之城""创新之城"。文昌的故事,不再仅仅是关于侨乡文化和滨海风光的宏大叙事,更是关于一个城市如何将航天资源转化为发展优势,在保护与发展之间找到平衡点的深沉探索。当人们再次谈起海南,话题的中心或许将不再只是三亚的沙滩、海口的繁华,还有文昌悄然成势的、以航天为引擎的发展新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