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出发,高铁穿过江南水网的细腻经纬,窗外的风景逐渐由婉约转向开阔。当列车驶入齐鲁大地,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便透过车窗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着泥土与阳光的、坦荡的、无需任何矫饰的大气。及至泰安站,双脚切实踏上这片土地,我才真正领悟泰安的大,是一种从地理到精神,从历史到当下的磅礴存在,它毫不客气,也无需吹嘘。
这大首先是一种无可争议的地理存在。它雄踞于此,是五岳独尊的泰山所赋予的天然骨架。一出车站,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北方那道苍茫的天际线所攫取。那不是上海天际线那种由精密几何与玻璃幕墙构筑的、指向未来的高,而是一种沉雄的、铺展的、连接着大地的大。泰山并非以险峻的尖峰刺破苍穹,而是以绵亘百余里的广阔基盘,稳稳地托起苍穹。
其主峰玉皇顶海拔虽仅一千五百余米,但于华北平原东缘拔地而起,相对高差超一千三百米,这份视觉与心理上的磅礴压迫感,古人谓之泰山岩岩,鲁邦所詹。它的大,是一种整体性的、浑然的巍然,让你在它面前,瞬间感知到个体生命的尺度,与天地造化的宏伟。
然而,泰安的大,绝非止于自然的馈赠。它更是一种历经千年文明,与精神灌注的人文气魄。自上古帝王封禅伊始,泰山便从一座自然之山,升华为直通帝座的天堂,成为天命与江山一统的至高象征。秦始皇的赫赫车辇,汉武帝的肃穆仪仗,唐玄宗的辉煌乐章,皆在此留下烙印。
历代文人墨客,从孔子的登泰山而小天下,到杜甫的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再到姚鼐的《登泰山记》,无数辞章题刻,如同一次次庄严的精神加冕,将政治伦理、哲学思考和审美体验熔铸于山石松柏之间。这份大是历史纵深与文明重量的叠加,使每一块看似普通的泰山石,都仿佛浸透了时间的密码与文化的魂魄。
最动人的是,这份大并非高不可攀的冰冷象征,而是深深融入泰安人日常起居的人间烟火。走在老城的街巷,与上海里弄的精致局促不同,这里的空间感是疏朗的。人们说话的嗓音洪亮,笑容爽朗,举止间有一种源自山海滋养的踏实与从容。
清晨的煎饼摊热气蒸腾,傍晚的巷口家常絮语,一切都在泰山沉静的目光注视下进行。当地人谈起泰山,亲切如谈及一位守护家园的厚重长者,敬畏中饱含温情。这份大于是有了地气,有了温度,它不仅是用来仰望的,更是可以依靠、可以生活于其间的背景与底气。
临别回望,暮色中的泰山轮廓愈发苍莽,泰安城华灯初上,安静地依偎在山麓。从上海的大到泰安的大,我完成了一次从现代性宏大叙事到古典精神原乡的切换。上海的大,是面向未来的、变幻的、速度的;而泰安的大,是源自历史的、守恒的、重量的。
它毫不客气地矗立在那里,不因时代浪潮的冲刷而减损分毫,反而因其亘古的沉默与包容,成为一种令人心安的永恒坐标。这份大,确非吹嘘可得,它是山河与岁月共同签署的、一份无可辩驳的庄严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