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兹别克斯坦,属于“旅行人文摄影师”的时代回来了。没有人在面对拍摄时粗鲁回应,也没人喊“给我美金一块”。取而代之,是世界以一颗镜头吻我,我却报之以 Instagram的一位又一位,善良、优雅、平和、虔诚的生活者。在此之前,与之媲美的时代或许需要前溯到1333年,以及那时世界上最重要的一位旅行者伊本·白图泰。
2025年,我用十日的时间游览了乌兹别克斯坦的四座城市,先是飞到塔什干,然后乘火车前往撒马尔罕。通过高速列车,又从撒马尔罕去了布哈拉。布哈拉到希瓦坐的是大巴。即便已经可以通过这些现代的各式交通工具便捷连接,这个丝绸之路上重要的中亚之星,仍然半遮面纱,缓缓地向来客释放魅力,丝毫不着急。
这里有乌兹别克的一切
塔什干是认识乌兹别克斯坦的开端。但是当你习惯了塔什干的样子,你就不再认识“乌兹别克斯坦”。
塔什干作为首都“第一城”的历史在国家的漫长岁月中短得可怜,仅仅从1930年才开始。而后1966年的大地震让它面目全非。今天的塔什干,是遗址和摩登并存的都市。高级购物中心的中央位置摆着来自中国的新势力豪华跑车;地铁里挤满面无表情的上班族 —— 跟上海、东京、纽约无异;新建的经学院高大坚固,规整对称的广场延续着苏联建筑风格的影子;街边的酒精超市亮着灯营业到午夜时分。这里有乌兹别克斯坦的一切,但每每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乌兹别克斯坦?
哈兹拉提伊玛目建筑群是乌兹别克斯坦经典建筑风格的代表
由木柱支撑结构的建筑在乌兹别克斯坦随处可见
塔什干的地铁是中亚地区建设最早、规模最大的地铁系统。1977年,苏联风格的灰色大楼在城市中一排排拔地而起时,地面之下,深到可以兼作防空洞的地铁坑道也完成了挖掘,紧随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之后,塔什干的地铁开始运营。
据说,2018年开始,塔什干地铁内才解除了“不准摄影” 的禁令,随着游客的涌入,以苏联太空探索和宇航员马赛克墙画为主题的科斯莫纳夫特拉尔站,成为了“即使不需要坐车去哪里,也得进站看一看”的地方,反正进站只需要1块钱人民币——刷信用卡就可以。
科斯莫纳夫特拉尔站的墙画
塔什干这个被称为“石头之城”的都市,时常表现出一种冰冷的肃穆。好在阳光时常晒在雕花繁复的窗框和木门上,化解了这种冰冷。在地铁蓝线经过的哈兹拉提伊玛目建筑群历史街区中,庭院四周的每一道木门里,都有一个关于乌兹别克斯坦古老文化的秘密。虽然这些秘密“待价而沽”,其中也不乏蚕丝袍子、棉布帽子这样的手工艺品。
Rystambek先生的细密画工坊在庭院的一角,我挑开门帘走进去,他挑起眉头看看我。Rystambek 的工作室只有三五平米,墙壁上挂满了画框。画的主题包括人物、马驼、水果和历史故事。他在明亮亮的台灯光下用笔勾勒细腻的线条,却没能为我展示最难得的宝石粉涂彩工艺。他从架子上取下几张人物画来,用小拇指的指甲点着线条为我讲解:纯手工、耗时长、技术难,以及一个不菲的售价。那线条确实极为流畅,那造型确实赏心悦目,那色彩搭配确实极为精美。
Rystambek 在他的绘画工作室里
工作室里摆满了各种主题的画
我只能称呼 Rystambek 先生为“了不起的工艺美术大师”,以缓解我没能买下一张的尴尬。Rystambek 没有说什么,点点头,看我走出他的工作室。
张骞出使西域曾到大宛(费尔干纳盆地)和康居,是今天的塔什干所在的地区范围。根据不同的文献记录,葡萄、苜蓿和石榴被带回了中原。在 Rystambek 的画里,石榴和葡萄是频繁出现的元素。而在塔什干最具烟火气的大型传统市场乔尔苏巴扎,干果(葡萄干)、香料(番红花、辣椒粉)、 烤馕,用各自的颜色和香气招揽买家。
烤馕填满乌兹别克人的乡情
乔尔苏巴扎的烤馕店里,Meliyev 制作馕全凭手感,闭 着眼睛也能完成。几经揉捏盘卷,炉火也正烧到旺处。加热让面坯里的水分蒸发,蛋白质变性,淀粉糊化。随着芝麻飞舞,馕再次与 Meliyev 见面时,已经变得金黄喷香。在一天五次的唱经间隙里,填满乌兹别克人的乡情。馕在刚烤出来时是酥脆的,放置后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尽管乌兹别克斯坦的气候已经足够干燥了)而变得柔软。如果天气太热,馕最终会变得“干如木片”。不新鲜的馕被乌兹别克斯坦人嫌弃。在乌国作家阿卜杜拉·卡迪里的小说《祭坛之蝎》中,马赫杜姆怎样都掰不动干透了的烤馕,惹得拉诺哈哈大笑。
烤馕是乌兹别克斯坦餐桌上的常驻嘉宾,外脆内软刚出锅的才算合格,搭配烤肉或者任何不是馕的东西都绝佳。另一样无需跟其他食物搭配的,自成一体的美食是抓饭—— Plov。塔什干的中亚抓饭中心,既是一家餐厅,也是一个文化展示中心。直径三米的大锅,数百斤同炖的羊肉,上千人齐聚的餐区,都让前来猎奇的游客叹为观止。
Donyor留着浓密的络腮胡,腰上系着抓饭中心的黑围裙。他正用长柄大勺子搅动锅里的抓饭 —— 也算是炒的一种。半锅油被翻了起来,不断淋在长粒米、鹰嘴豆和胡萝卜上。一起被翻上来的还有焖熟的整块羊肉,肉已酥烂,从整拆大,从大拆小,骨头被挑出去,便能和抓饭一起上桌。油脂和碳水的结合让人心生恐惧,但又忍不住“身体的诚实”,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其实,吃抓饭最多的还是本地人,Plov 就像我们吃碗临街小店的面条一样,简单、便宜、日常。
一座远方的宿命之城
撒马尔罕的雷吉斯坦广场是由三座蓝色经学院围合而成的
人文旅行者基因里喜欢“跳脱现实而评论”的臭毛病在撒马尔罕每每上线,这里太好评价了,人都是所见即所得的真实;这里太不好评价了,没人知道命运的魔盒里装着怎样的石榴种子。乌兹别克斯坦人也不知道,当命运的乐章总被错弹时,那些餐馆、那些酒店、那些城市、那些乡村、那些经营者、那些生活者、那些所有者、那些乞讨者,那些他们、那些我们,学会了另一个词:宿命。
宿命这个词,用在撒马尔罕城市本身也再合适不过。2800多年的建城史,撒马尔罕始终处在与宿命抗争的漩涡里。对于盛唐来说,它是前来进献金桃的远方。对于撒马尔罕本身来说,它是阿拉伯、花剌子模、蒙古、沙俄等等争相争夺的囊中之物。种种的杀伐攻略,征服毁灭,漫长的生长于野,到现在,撒马尔罕最重要的举世闻名的旅行风景,竟是几座“坟墓”。
夏伊辛达陵墓群,摄影:Aleksander Stypczynski
被称为永生王之墓的夏伊辛达,是一座蓝色苍穹下的时间走廊。据说库萨姆·伊本·阿巴斯于7世纪来到撒马尔罕传教,在与异教徒的战斗中被斩首。但他拾起自己的头颅,走入一口深井中“永生”,这就是夏伊辛达,他也因此得名“永生之王”。后来,这里成为了帖木儿家族女性的陵墓。在夕阳余晖下,孔雀蓝、青金石蓝、祖母绿琉璃砖镶嵌的拱门、穹顶与墙面,闪烁着古朴天然的光芒。
“毁我棺椁者,必将引来灭国的厄运。”帖木儿大帝的诅咒仍然飘浮在他的陵墓上空(刻在棺材上)。古尔·埃米尔陵这组整体为八角形转圆柱形穹顶结构的、体现那个时代“外刚内柔”的设计哲学的建筑群,原为帖木儿之孙穆罕默德·苏丹的宫殿,苏丹早逝后改建为陵墓。后来,帖木儿和部分后裔也葬于其中。主陵墓的35米高的巨型穹顶,布满深蓝色琉璃砖镶嵌的棱线,象征“天空的帐篷”。帐篷之下,包括帖木儿的墨绿色玉石石棺在内的数座棺材静静安置。尽管现在无人敢打破帖木儿的诅咒,但若不是帖木儿和家人宽厚仁慈,恐怕每天前来打扰的千百游客,日子也不会好过。
一位老人站在夏伊辛达的日落里
Mokhammad Nabi 一家在撒马尔罕经营地毯店,据说他们的家族是从阿富汗搬来这里。撒马尔罕的纺织业自 古闻名,棉和丝,是主要的纺织材料。Nabi 家的地毯也用这些材料制作。地毯店是游客喜欢的工厂加店铺模式。二楼的车间雇用了十几位纺织工人—— 纯手工、耗时长、技术难 —— 一寸一寸,地毯缓慢地成型。在一楼的销售室里,店家把完成的地毯摞在地上,一张张翻开,以供买家挑选。
旅游业的进步,让乌兹别克斯坦的文化输出变得多了些渠道。与抓饭店、地毯店类似的,还有造纸店,甚至于遍布于各景点的经书架售卖摊,同样都先上演“文化展演”的戏码,造纸店将树皮揉搓,压碎,过滤成纸浆,卖经书架的老板 娴熟地将架子摆出各式造型,间歇还停下来捧在手上等你拍照。这些都是好事。商人明码标价,不坑不骗,虽然要价颇高,不买也没关系。
如时光琥珀一样低调
布哈拉四塔清真寺
撒马尔罕的美是外露而张扬的,而布哈拉,一座历史上 始终与撒马尔罕竞争的绿洲之城,却低调不语。许多旅行者寻着《孤独星球·中亚》封面来到四塔清真寺,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啊?”,然后就转身离开。这座辨识度极高的优美建筑,如今主体不存,只留大门。一家卖纪念品的小摊、一间收费厕所、一位敲敲打打制作花纹银器的手艺人,陪伴着常聚却孤独的四座蓝绿色穹顶的塔楼。在布哈拉,“被时间摧毁”的又岂止是四塔清真寺,爬上雅克城堡的废墟,风穿过残墙,发出古笛一样的呜咽。这里曾是布哈拉汗国的宫殿,1920年被炮火毁灭,但炮火毁灭不掉文化的记忆。
Farrukh 的人偶工坊入口在布哈拉老城一条支巷的转 角,招牌上却低调到只写着 Working Hours —— 营业时间到访,无需知道卖啥 —— 在我的追问下,他终于给出了“他满意的”店铺名字:Puppets Box—— 低调到仅仅名为“偶盒”。
Farrukh的人偶工坊
Farrukh从1993年开始制作人偶,从未以明星、政要、 卡通作为模板(模板仅为历史文化或神话人物以及亲朋好 友),很显然,这不是一家“合格”的“旅游纪念品商店”。我问Farrukh总共做过多少个人偶,他像所有低调的布哈拉人一样,悠悠吐出两个字:很多。于是很多游客来到这里,从足够挑选的很多人偶里找出和自己最像的,拍照合影或者结账带走。
从布哈拉前往希瓦的路途上,落日余晖里的弯月
从布哈拉到希瓦,大巴晃晃悠悠地行驶了8个小时。而伊本·白图泰的这段旅程花费了18天。“花剌子模(希瓦)和布哈拉之间的荒原一路沙土,除了一座城镇,绝无人烟”。如今荒原仍然大片相连,一条公路穿过荒原的宁静,弯弯的月亮挂在天空。历史上花剌子模是战争交汇的地方,也是市集繁荣的绿洲。像27个世纪之前一样,现在的古城里,很多人叫卖,很多人购买,很多人在穹顶下许愿,很多人看月牙爬上塔尖。
希瓦古城人流繁忙,商业氛围浓厚
时间在博物馆之城希瓦凝结成琥珀,藏进城中分散各处的木柱里。在10世纪始建的朱玛清真寺,森林般排列的218根雕花木柱支撑着平顶。每根柱子的纹饰都不同:有的螺旋上升如生命之树,有的刻满《古兰经》文,这些柱子来自不同时代,有的古旧有的崭新,最古老的三根可追溯到始建之时。
这些柱子就像希瓦古城本身 ——它是一座用废墟的材料重建的理想之城,在这里时间不光是长短刻度单位,还标注着城市的分量。
爬上宣礼塔可以远眺希瓦古城的全貌
如今的十日旅行,可以将乌兹别克斯坦的大部分精彩收进眼睛。在过去,却不足以够驼队跨越两城。张謇、玄奘、白图泰、克拉维约,我尝试像过去伟大的旅行者一样在乌兹别克斯坦感知天地,与相遇之人交往,惊叹于这个国家在当下(过去更是)仍有那么多的手艺人,安于一笔一画,一钉一锤地刻出自己的生活,也感慨于他们如此热爱自己的工作,哪怕只是将馕坯扎上花纹各异的气孔。
唱经的人们、无垠的旷野、蓝色的建筑、璀璨的星月,面对相机镜头,千帧万帧,都叫乌兹别克斯坦。这个历史上要比今天充满更多宏伟叙事的双重内陆国,在被尘封之后又再开启,不急不慌。出生在撒马尔罕的诗人鲁达基说:“世界就像一头奶牛,既为你提供鲜乳,又会将乳罐打碎在地”。现在,世界开始修补乌兹别克斯坦的乳罐了。
撰文、摄影丨喻添旧
编辑丨Luz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