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故乡是有颜色的。
那颜色不是江南的粉墙黛瓦,也不是草原的碧绿苍茫,而是一种更炽热、更坦荡的存在——是丹霞的红。那红,从我记事起,就烙在了眼底,成了辨识家乡的唯一的、永恒的坐标。
童年时,它是游乐场。在还不懂“地质奇观”“亿万年沉淀”这些词汇的年纪,那片连绵的山峦,只是我们放学后疯跑的乐园。我们叫它“彩虹山”,因为它总在黄昏时分,变幻出最瑰丽的色彩。和小伙伴追逐在嶙峋的山石间,衣服上蹭满了洗不掉的赭红,仿佛那样就沾上了山的精气神。那时的丹霞,是触手可及的快乐,是回家后母亲一边责备一边拍打衣裳时,那飞扬在夕阳里的、带着土腥味的红尘。它那么庞大,却又那么亲切,像一个沉默而温暖的巨人,守护着山脚下小小的村庄和我们不知愁的童年。
后来,我像许多年轻人一样,背上行囊,去远方寻找“世界”。在都市灰色的楼宇间穿梭时,我常在深夜想起那片红。它不再是具体的山,而变成了一种朦胧的、带着乡愁的底色。我开始在网络上搜索它的名字,在异乡人惊叹的游记和照片里,笨拙地重新认识它。原来,我司空见惯的“彩虹山”,在外界眼中有着“中国最美的丹霞之一”的盛名。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奇异的疏离与自豪。疏离在于,我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读懂”过它;自豪在于,无论它获得多少赞誉,在心底,我仍固执地觉得,我与它的亲近,是那些匆匆过客永远无法拥有的——我们共享过同一片山风,我的童年,就埋在某一块红色的岩石下面。
于是,每一次归乡,都变成一次朝圣,一次对这片颜色的重新阅读。我不再只是远远望着它磅礴的全景,而是开始走近那些沟壑与纹路。我看见,那红色并非单一,而是层层叠叠的:有烈焰般的赤红,有霞光似的橙红,有土地一样的褐红,还有被岁月洗出的一抹淡紫。它们交织着,像大地摊开了一部无人能懂却浩瀚无比的天书。风化的痕迹如泪水冲刷过的泪痕,坚硬的岩层却又显示出无比的倔强。我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故乡的性格——在粗粝严酷的环境中,迸发出最灿烂、最顽强的生命色彩。它不婉约,不柔和,却有一种掏心掏肺的真诚与热烈。
这份热烈,也渗进了故乡生活的肌理里。它是集市上老人竹筐里红枣的暗红,是年节时贴上门楹的春联的鲜艳,是冬日傍晚,家中炉火映在亲人脸上的暖红。就连那高亢苍凉的秦腔,听久了,也觉得那声调里带着一股子“红”的力道,直往人心尖上撞。历史书上的“昭武故地”,沙场烽烟,也仿佛化入了这背景色里,让这红,除了温暖,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来自时光深处的厚度。
如今,我发觉自己身上也渐渐有了这种颜色的影子。是在异乡遇到挫折时,心底那股不肯服输的执拗;是向人介绍自己来自何方时,那份不自觉挺起的胸膛;是无论走得多远,梦里总会浮现的那片暖烘烘的背景。故乡的丹霞,用它亿万年的沉默,教会我两件事:一是要活得热烈而真诚,如同它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色彩;二是要拥有沉静的力量,如同它历经风雨雷电,却依旧巍然。
离家的行囊越来越重,装下了知识、阅历和梦想。但我知道,最底层,永远铺着一层来自临泽的、洗不掉的丹霞红。它是我生命的底色,安静,恒久,且充满力量。它提醒我,我的根,深深扎在那片炽热多彩的岩石之中;而我走到哪里,不过是将那片红色,带往更远的地方,微微地亮着。(张筱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