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薇把最后一件碎花连衣裙叠好放进行李箱时,窗外的北京正飘着今年冬天的第七场雪。手机屏幕亮着,是她精心制作的海南过年计划表:除夕夜亚龙湾的私人海滩烧烤,初一去分界洲岛潜水,初二在酒店做SPA,初三……她嘴角忍不住上扬。这是她和丈夫周明结婚十年来第一次不在老家过年,也是第一次带父母和女儿出国度假——如果海南算“出国”的话。
“妈妈,我们真的不用回奶奶家包饺子了吗?”八岁的女儿朵朵趴在箱子上问,眼睛亮晶晶的。
“不用了,今年咱们去海边过年,堆沙堡,捡贝壳。”林晓薇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心里涌起一阵轻微的负罪感,但很快被期待取代。连续十年在丈夫老家过年的经历,像一部循环播放的冗长电视剧:二十几口人挤在三室一厅里,女人在厨房从早忙到晚,男人在客厅抽烟打牌,孩子们尖叫奔跑。除夕夜的饺子要包八百个,初一早晨五点半就要起床煮饺子,然后挨家挨户拜年,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她总是那个最后上桌吃饭的人,因为要照顾朵朵;也总是那个收拾残局到深夜的人,因为“城里来的媳妇爱干净”。
“逃避可耻但有用。”闺蜜苏婷听说她的计划后如是说,“你们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周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行程单:“租车、酒店、机票都确认过了。我跟妈说了,今年咱们去海南,她一开始不高兴,但我说你腰椎不好,医生建议保暖,海南暖和,她也就没说什么了。”
“你爸呢?”
“我爸你还不知道,只要我妈同意,他没意见。”周明顿了顿,“不过我没告诉具体酒店,只说在亚龙湾附近。我怕……”
“怕你大伯他们知道了也想来?”林晓薇接过话。
周明苦笑。他大伯周建国是个热心肠到有些过分的人,家族里大小事都要掺和。三年前林晓薇升职加薪,大伯立刻带着堂弟上门“借钱创业”;去年他们换了新车,大伯打电话说堂妹结婚要用好车接亲,“反正你们新车气派”。最让林晓薇耿耿于怀的是五年前,她父亲生病住院,他们手头紧,大伯明明知道,却还来借三万块钱翻修厨房,被拒绝后逢人便说“城里人看不起穷亲戚”。
“不会的,”周明像是说服自己,“大伯家那么一大家子,哪出得起这个钱。”
林晓薇没接话,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她把行李箱合上,咔哒一声,锁住了这个冬天。
三亚的阳光慷慨得不像话,走出机场的瞬间,羽绒服就成了累赘。朵朵兴奋地指着路边的椰子树:“妈妈看!真的椰子树!”林晓薇的父母也笑得舒展,他们已经五年没出门旅游了。
酒店是周明精心挑选的,一线海景,私密性很好。办好入住,推开阳台门,蔚蓝的海扑面而来。朵朵尖叫着跑向沙滩,林晓薇靠在栏杆上,深吸一口咸湿的空气。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松弛的,自由的,只属于自己和所爱之人的。
除夕当天,林晓薇起了个大早。酒店安排了私人厨师在别墅的院子里准备晚餐,她要最后确认菜单。父母带着朵朵去海边拾贝壳了,周明在书房处理最后几封工作邮件。一切都完美得像宣传册上的图片。
下午三点,林晓薇正在插花,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三亚本地。
“喂,您好?”
“晓薇啊!是晓薇吧?我是大伯!你们在哪个别墅啊?我们到酒店大堂了!”
林晓薇手里的天堂鸟差点掉在地上。她走到窗边,望向酒店主楼方向——看不清,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大伯?您……您怎么……”
“惊喜吧!我们全家也来海南过年了!你说巧不巧,正好跟你们一个酒店!快告诉我在哪栋,我们东西多,孩子闹,赶紧安顿下来!”
林晓薇机械地报出别墅号,挂断电话,手脚冰凉。周明从书房出来:“谁的电话?”
“你大伯。”林晓薇的声音很轻,“他们来了,在大堂。听口气,不止他一家。”
周明的脸色变了。他掏出手机,翻看家族群——安静得像没人。又给母亲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妈,大伯来海南了,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啊?你大伯也去了?他没跟我说啊……哎呀,可能是想给你们个惊喜吧。一家人热闹,好事啊。”
“妈,”周明压着火气,“大伯怎么知道我们住哪家酒店的?”
“这我哪知道……可能上次打电话我随口提了句亚龙湾……好了好了,大过年的,来了就好好招待,你大伯不容易,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电话挂断了。周明看向林晓薇,两人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愤怒。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心策划的“突袭”。
门铃响了,响得急促而不耐烦。林晓薇走过去开门,然后,她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大伯周建国站在最前面,晒得黑红的脸上堆满笑容,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蛇皮袋。他身后,是大伯母、堂弟周强夫妇和他们的两个孩子、堂妹周娟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大伯的弟弟一家四口、大伯的妹妹一家五口、还有几个林晓薇叫不出称呼的远亲……大人孩子,密密麻麻,挤满了别墅门前的小径。她快速数了数,二十七个?不,后面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跑过来,三十二个,整整三十二口人。
“惊喜吧!”大伯的声音洪亮得像锣鼓,“咱们老周家今年在海南团圆了!”
人群涌了进来。孩子们尖叫着冲向客厅,大人们四处打量,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别墅原本宽敞的客厅瞬间变得拥挤不堪,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防晒霜味和某种陌生的、令林晓薇窒息的气息。
“这房子真气派!得多少钱一晚啊?”堂弟媳摸着真皮沙发问。
“晓薇,有喝的没?这一路渴死了。”大伯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朵朵被吓到了,缩在外婆怀里。林晓薇的母亲脸色发白,父亲皱着眉,把朵朵护得更紧些。
“大伯,”周明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你们这是……”
“哦,我们也在附近定了房间,但过来先认个门。”大伯从蛇皮袋里掏出几包真空包装的烧鸡、酱牛肉,“带了点家里的年货,知道你们城里人爱吃新鲜的。晚上咱们一起吃年夜饭,热闹!”
林晓薇看着那几包油腻腻的熟食,又看看院子里正在准备精致海鲜烧烤的私人厨师,觉得荒诞极了。
“大伯,我们晚上有安排……”她试图解释。
“取消呗!一家人在一起吃才是年夜饭!”大伯大手一挥,然后压低声音,“晓薇啊,不瞒你说,我们那房间……有点小,三十二口人挤不下。你们这别墅大,晚上孩子们就在你们这儿打地铺,凑合凑合。大过年的,不会不答应吧?”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林晓薇感到血往头上涌。她想尖叫,想把这群人轰出去,想质问他们凭什么。但十年的教养、妻子的身份、女主人的体面,像一层又一层的保鲜膜,把她真实的情绪紧紧裹住,只透出僵硬的笑容。
“先……先坐吧,我让服务员多拿些椅子。”她听见自己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像一场混乱的梦。孩子们在别墅里追逐打闹,打翻了她刚插好的花;大人们占据了每一个舒适的座位,大声谈论着房价、工资和亲戚间的八卦;堂弟周强甚至走进了主卧室,对着按摩浴缸拍照发朋友圈:“有钱人的生活啊!”
私人厨师面露难色地来找林晓薇:“女士,食材只准备了七人份,现在这么多人……”
“能加吗?”
“现在采购恐怕来不及,而且厨房设备也有限……”
林晓薇看着院子里那套精致的烧烤架,再看看大伯带来的那几包熟食,突然很想笑。她给了厨师额外的加班费,请他尽力而为,然后走回客厅。
周明被一群男人围着,听他们抱怨经济不好、生意难做。堂弟拍着他的肩膀:“还是明哥厉害,大公司高管,年薪百万吧?这次可得好好请我们吃几顿海鲜!”
林晓薇躲进厨房,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了几秒。她靠着橱柜,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机屏幕亮了,是苏婷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海滩浪漫晚餐准备得如何了?”
她盯着那句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想起自己熬夜对比酒店评价,想起周明为了调出假期连续加班一个月,想起父母期待的眼神,想起朵朵说“妈妈我们真的不用包饺子了吗”时那亮晶晶的眼睛。
门开了,母亲悄悄走进来,蹲在她身边,轻轻拍她的背:“薇薇,妈去说,让他们走。”
“怎么说?”林晓薇抹了把脸,“那是周明的亲大伯,撕破脸,以后还做不做亲戚了?”
“那也不能这样欺负人!”父亲也进来了,脸色铁青,“我这就去找周明他大伯说清楚!”
“爸!”林晓薇拉住父亲,“今天是除夕,闹起来太难看了。而且……而且周明在中间也为难。”
她透过玻璃窗看向客厅。周明被围在中间,脸上是勉强的笑容,但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着。她太了解他了,那是他极度压抑情绪时的习惯动作。十年前他们结婚,大伯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城里姑娘就是娇气”,周明也是这样攥着手,一言不发。
那一刻,林晓薇突然清醒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战斗,是他们的。而她刚才,几乎要习惯性地把周明推到对立面——就像过去许多次家庭矛盾时那样,觉得他“不作为”,觉得他“向着自己家”。可此刻她看清了,周明不是不作为,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承受,在寻找一个不伤害任何人的解决办法。虽然这办法可能根本不存在。
她站起身,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的自己。“妈,爸,帮我个忙。爸,您带朵朵和孩子们去沙滩玩,捡贝壳比赛,分散他们注意力。妈,您去跟大伯母她们聊天,问问路上辛苦不辛苦,住哪里,需要什么帮助。”
“那你呢?”母亲问。
“我去解决问题。”林晓薇深吸一口气,“用我的方式。”
她走出厨房,没有去客厅,而是径直走向院子里的私人厨师,低声和他交谈了几句。厨师先是惊讶,然后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接着,她找到酒店管家,快速沟通。管家面露难色,但在林晓薇坚定而礼貌的请求下,还是去安排了。
做完这些,她走进客厅,拍了拍手。嘈杂的谈话声稍微低了些。
“大伯,各位长辈,兄弟姐妹,”林晓薇声音清亮,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欢迎大家来海南。不过有个情况要跟大家说明一下,我们别墅的厨房比较小,厨师和设备都只准备了七人份的晚餐,临时加不了这么多人。但大过年的,不能让大家饿肚子,所以我和酒店沟通了,他们愿意开放自助餐厅的一个区域给我们用,菜色也很丰富。咱们现在过去,边吃边聊,怎么样?”
客厅安静了几秒。大伯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自助餐?那多贵啊!就在这儿吃呗,挤一挤热闹!”
“大伯,”周明站了起来,走到林晓薇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都是汗,但握得很紧,“酒店有规定,别墅区不能有大规模聚餐,会影响其他客人。咱们听晓薇的安排,去餐厅吃,我请客。”
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堂弟周强眼睛一亮:“明哥大气!那咱们快走吧,孩子们都饿了!”
人群开始移动。林晓薇趁乱低声对周明说:“我订了最大的包间,能坐四桌,但费用……”
“该花的花。”周明也低声回应,“谢谢你,晓薇。我刚才……差点就爆发了。”
“我知道。”林晓薇捏了捏他的手,“但爆发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要做的,是设立边界,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
前往餐厅的路上,林晓薇的父母带着朵朵和孩子们走在前面,唱起了儿歌。周明和林晓薇落在最后。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大伯怎么会知道具体酒店?”林晓薇问。
周明叹了口气:“我刚给我妈又打了电话,软磨硬泡,她才承认。大伯半个月前就问她我们要去哪过年,她没说。但一周前,大伯打电话说堂弟想来三亚找工作,问我有没有酒店推荐,我妈一高兴,就把我们酒店名字说了,还说‘你弟弟他们住的那家可好了’。她不是故意的,就是……你知道,她喜欢炫耀儿子有出息。”
林晓薇苦笑。婆婆的心思她懂,那个小县城里,儿子在京城大公司工作,儿媳是设计师,孙女上国际学校,这些都是她社交的资本。只是这次,炫耀的成本太高了。
自助餐厅的包间很大,四张大圆桌,中间有屏风隔开。林晓薇安排自家七口人坐一桌,其他三桌给大伯他们。菜单是固定的年夜饭套餐,不便宜,但至少不用她临时张罗三十几个人的饭菜。
落座时,大伯还想过来和他们挤一桌,林晓薇微笑着指了指主位:“大伯,您是一家之主,得坐主桌,我们小辈坐旁边这桌。”
这话说得漂亮,大伯满意地坐下了。但林晓薇知道,那桌坐的都是长辈,说话吃饭都得讲究,不如他们这桌自在。
菜上来了,还算丰盛。但大伯那桌很快就出现了问题——人多,转盘转一圈,每道菜就剩个底儿。孩子们吵闹着要这要那,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林晓薇这桌却安静有序,她给父母夹菜,周明照顾朵朵,偶尔低声交谈,像暴风眼中心的一点平静。
饭吃到一半,堂弟周强端着酒杯过来了:“明哥,嫂子,我敬你们一杯!这次多亏你们,我们才能在三亚过这么高档的年!”
周明和他碰了杯。周强却没走,拉过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明哥,其实这次来,除了过年,还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我那个装修公司,今年生意特别差,欠了材料商二十多万。你看……能不能先借我应应急?我知道你们刚换了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林晓薇心里一沉。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明放下酒杯,声音平静:“强子,我记得三年前你开店,我借了你五万,说好两年还,现在也没还。不是哥不帮你,但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晓薇她爸今年要做个手术,我们得预备着;朵朵的教育也是一大笔开销。这样,我认识个朋友做工程监理,我给你介绍点活,你自己挣的钱,花着踏实。”
周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那是那是,明哥说得对。那……介绍活的事,就拜托了!”
他讪讪地走了。林晓薇在桌下握住周明的手,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这是他们恋爱时的暗号,意思是“做得好”。
周明凑近她耳边:“跟厨师说好了?”
“嗯,多给了三倍工钱,他同意明天早上来别墅做早饭,但中饭晚饭我们得自己解决。”
“我有个主意。”周明眼睛里有光,“明天是大年初一,按照老家规矩,得吃饺子。但这儿没地方包,也没工具。不如,我们请所有人去海鲜市场,自己买,找加工店做,体验当地特色。费用AA,咱们家出自家那份。”
林晓薇眼睛一亮。这主意妙。既不失礼,又明确了界限;既体验了风土人情,又避免了无休止的“请客”。而且海鲜市场嘈杂拥挤,三十二口人很难一直粘着他们。
晚饭后,周明宣布了这个安排。大伯皱了皱眉:“AA?一家人算什么AA?”
“大伯,”林晓薇笑着接话,“就是因为一家人,才要明算账,这样谁也不欠谁,相处才长久。而且自己挑海鲜可有意思了,朵朵还没见过那么大的龙虾呢!”
孩子们一听,立刻闹着要去。大势所趋,大伯只好同意。
回别墅的路上,周明小声说:“明天咱们早点起,趁他们没过来,带爸妈和朵朵去海边看日出。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一点都不能少。”
那一夜,三十二口人果然没来别墅打地铺——酒店“出于安全考虑”,不允许别墅留宿过多未登记客人。林晓薇不知道周明怎么和酒店沟通的,但她看到他给前台经理塞了个厚厚的红包。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林晓薇躺在床上,听着海浪声,毫无睡意。周明从背后抱住她,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晓薇。我没想到会这样。”
“不怪你。”林晓薇转身面对他,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愧疚,也有疲惫,“其实今天我想通了一件事。过去我总怨你在大伯他们的事情上不硬气,但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不硬气,你是在用你的方式保护我。每次他们提过分要求,你都会挡在我前面拒绝;每次有矛盾,你都会尽量不让冲突升级。你做得不比谁少,只是我不够懂你。”
周明怔住了,许久,把她搂得更紧:“晓薇……”
“这次的事,虽然糟心,但也让我看清了。”林晓薇继续说,“亲情不是无底线的包容,而是有原则的关爱。明天开始,我们要一起划清这条线。不是为了疏远,而是为了更健康、更长久的关系。”
周明亲吻她的额头:“好。一起。”
大年初一的日出美得惊心动魄。太阳从海平面跃出的瞬间,朵朵在沙滩上欢呼雀跃,父母依偎着拍照,周明牵着林晓薇的手。那一刻,没有被破坏的宁静,让林晓薇几乎落泪。
上午的海鲜市场人声鼎沸。大伯一家子果然被琳琅满目的海鲜吸引了注意力,孩子们围着水箱大呼小叫。林晓薇带着父母慢慢逛,周明陪着朵朵认识各种奇怪的海洋生物。他们买了自己想吃的,找了家口碑好的加工店,坐在靠窗的位置。
大伯那三桌挤在角落,点菜时就出现了分歧——有人想吃贵的,有人想省钱,最后不情不愿地AA,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海鲜上桌后,大家还是吃得很开心,毕竟新鲜。
饭后,周明拿出手机:“我建了个群,把大家都拉进来。接下来几天,咱们可以一起活动,也可以自由安排。想一起玩的在群里约,费用自理。这样灵活,大家都舒服。”
这个提议得到了年轻人的拥护,他们早就不想跟着大部队行动了。大伯想说什么,被堂弟拉住了——周强正指着手机上周明刚发来的一个工程联系人信息,眉开眼笑。
于是,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接下来的几天,这庞大的三十二口人团体,自然地分化成若干小分队。爱玩的年轻人去潜水、去夜市;老人带着孩子在沙滩散步、捡贝壳;大伯和几个长辈在酒店喝茶打牌。林晓薇一家终于有了自己的时间:去潜水看了珊瑚礁,去了热带雨林,在无人的海滩看了完整的日落。
当然,摩擦仍有。大伯母还是会抱怨酒店早餐太贵,堂妹的孩子弄坏了朵朵新买的沙滩玩具,远房亲戚暗示想借他们的租车去远一点景点……但有了明确的界限和“费用自理”的原则,这些矛盾都被控制在可处理的范围内。
最重要的,周明这次始终站在林晓薇身边。当大伯又一次提出“反正你们租了七座车,空着也是空着,带我们一起去蜈支洲岛呗”,周明平静地回答:“大伯,我们计划好了去免税店,不顺路。您要想去,我可以帮您约车,价格公道。”
拒绝得干脆,不留余地。大伯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返程前夜,大伯一家来别墅道别。堂弟周强居然拎来了两箱芒果:“明哥,嫂子,这几天谢谢了。这芒果是今天去农家摘的,特别甜,给你们带回去。”
这大概是周强第一次“付出”而不是“索取”。林晓薇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收下了。
“晓薇啊,”大伯搓着手,有些局促,“这次……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大伯没本事,但心眼不坏,就是想着全家热热闹闹的……你别往心里去。”
“大伯,您说的哪里话。”林晓薇给他倒了杯茶,“一家人,能一起过年是缘分。以后有机会,欢迎去北京玩,住家里不方便,但我们可以帮您找好酒店,带您吃烤鸭,逛故宫。”
话里的边界清晰而礼貌。大伯听懂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送走所有人,别墅终于恢复了宁静。朵朵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父母在收拾行李。林晓薇和周明坐在阳台上,最后一次看这片海。
“我以为这次旅行彻底毁了。”林晓薇靠在周明肩上。
“是差点毁了。”周明揽住她,“但还好,我们守住了最重要的东西——我们的小家,还有彼此。”
“明年过年呢?还出来吗?”
“出来,但酒店信息绝对保密。”周明笑了,“不过我想,经过这次,大伯他们应该不会突然袭击了。有些话,说开了,反而好了。”
林晓薇想起饭桌上堂弟周强那声不情不愿的“谢谢”,想起大伯最后那局促的表情,想起孩子们在沙滩上混在一起堆沙堡的笑声。是的,这次经历像一场混乱的风暴,但风暴过后,有些东西被摧毁了,有些东西却显露出来——比如周明从未动摇的担当,比如她自己未曾察觉的坚韧,比如亲情在撕去“理所当然”的外衣后,那笨拙却真实的模样。
“回家后,我想接你爸妈来住一段时间。”周明忽然说,“这些年,光顾着应付我家那边,对你爸妈关心不够。”
林晓薇鼻子一酸,点点头。
飞机掠过琼州海峡时,朵朵趴在窗边问:“妈妈,明年我们还来海南吗?”
“也许去别的地方。”林晓薇摸摸女儿的头,“但不管去哪,都是我们一家人一起。”
她握住周明的手,十指相扣。机舱外云海翻腾,机舱内灯火温煦。这个兵荒马乱的春节即将结束,但有些东西刚刚开始——那是关于一个家庭如何在不失去温情的前提下守护自己的疆界,关于两个人如何成为彼此最坚实的盟友,关于爱如何在“付出”与“索取”、“亲密”与“独立”之间,找到那个珍贵的、动态的平衡点。
而家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它不是无条件的妥协,也不是冰冷的界限,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碰撞与协商中,找到那个让彼此都舒服的、温暖的、有弹性的距离。就像这架飞机,飞得再高再远,终究要落地,回到那个他们共同建造的、可以关上门把世界挡在外面的地方。
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不容侵犯的春节。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