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风挺硬,八达岭南城坡段人不多,二十多个老人戴着红围巾站成一排,有人踮脚,有人扶着栏杆,但都挺直腰背,齐声念“红军不怕远征难”。声音有点抖,但字字清楚。我没在现场,是刷抖音看到的——八达岭官方号发的,底下评论全是“啥时候轮到我们村”。
这事不是突然火的。最早是商丘吴营村一个叫吴承言的年轻人,2023年给家里两位八十多岁的老人画了一面墙:门口那堵土墙,刷成天安门广场的样子,底下还画了红旗和台阶。老人走不动了,就天天坐在院里看。后来村里人觉得好,就请他画别的——画麦田,画村口老槐树,画他们年轻时扛锄头走过的路。画得多了,外地游客也来找,说“这比网红打卡点还真”。
去年秋天,他画了幅18米长的长城。不是照着照片临摹,是把吴营村后那片起伏的黄土坡,跟八达岭的垛口、敌楼混在一起画的。砖缝里还藏着几只麻雀,翅膀上沾着泥点。画完没几天,有游客拍视频发网上,说“这长城比我家院墙还亲切”。八达岭那边真看到了,没发通稿,也没找媒体,而是派了个人开车去商丘,看了墙,又看了老人,回北京后开了个会。
他们真来了。1月29号半夜到的北京,住的是延庆一家老招待所,暖气足,床板硬,厕所带扶手。30号一早,缆车是空的,观光车司机提前半小时绕道野鸭湖,让老人隔着玻璃看芦苇和冰面。八达岭特意腾出南城坡缓段,坡度不到8度,全程平铺防滑垫。有位74岁的退伍老兵下车第一句是:“这垛口,跟我69年修的那处,斜角一模一样。”他用手指着,讲了三分钟,没人打断。
没有拍照摆拍。没人催着比耶。讲解员没背稿,就蹲在老人身边,用河南话讲哪块砖是明代的,哪段墙是补的,补砖的灰里掺了糯米浆。“你们村那墙,灰也是自己熬的吧?”老人点点头。
天安门只看了车览,车停得远,但能看清旗杆顶端的金顶。没人提“为啥不下去”,因为大家心里都算过账:老人平均腿力支撑不了12分钟站立,而下车、排队、安检、步行,加起来至少47分钟。省下来的,全用在长城上了——他们在一块刻着“万历六年”的石条前站了11分钟,有两人摸了砖,一人摘了手套,用拇指蹭了蹭缝里的青苔。
吴承言没穿新衣服,就一件旧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他全程没拿画笔,也没站C位,多数时候在帮人扶棉袄扣子,或者把掉在地上的保温杯捡起来擦干净。有记者问他是不是艺术家,他摇头:“我是我爹妈的儿子,也是俺村老人的孩子。”这话被景区工作人员记在本子上,后来印在了当天的游客服务卡背面。
八达岭这次没收他们门票。也不是免,是直接把“未来五年免费游”刻进了系统,身份证一刷,闸机就开。但原画没被复制,没做成文创,没上宣传海报。只有一张合影挂进了景区档案室:老人站前排,吴承言站在最后排左边,手插在裤兜里,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回程车开得慢,路过十三陵时,有位老太太忽然指着窗外:“那山梁,像不像咱村后头?”旁边人应声:“像,就是矮半截。”没人接话,但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查了天气记录,1月30号延庆最低温零下18℃,风速2级,确实没刮大风。
我翻了商丘日报1月31日第三版,豆腐块新闻写着:“吴营村墙绘项目暂不扩展,优先保障已绘墙体日常维护。”
我还看了八达岭抖音最新一条,发布时间是1月31日18:02,画面只有十秒:一双布满褶皱的手,正轻轻拍掉一块旧砖上的浮雪。
这事儿没那么玄乎。
就是一群走不动远路的人,画了堵墙。
墙上的长城,把真长城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