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先从根儿上说,“大田”这县名怎么来的?老话讲,嘉靖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535年,朝廷把这四周几县交界的地方,单独划了出来,成了个新县。为啥叫“大田”呢?官书《大清一统志》上白纸黑字写着:“因大田里为名”。这“里”是古时候的区划,说明早先就有这么个叫“大田”的老地方了。
我想啊,第一批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抬眼一看,群山环抱之中,难得有那么一大片可以耕种的平坦土地,心里头该是多惊喜、多珍惜。“大田”,两个字,朴朴素素,没有一点花哨,就是他们对脚下这片立身之本最直接、最深厚的寄托。有了田,人就能扎根,家就能立起来,子孙就有了指望。这名字,实诚,厚重,像极了这里的人。
县城还有个名字,叫“岩城”。这名字有画面,你一听,眼前就出来了:赤岩、白岩,两座大山,气势昂昂地对着峙立着,这城就在这山岩的卫护下头。这不像“大田”那么温厚,带上了点硬朗的、坚毅的气质。一面是赖以生存的肥沃田土,一面是威严沉默的守护山岩,这一柔一刚,大概从最开始,就定下了这地方骨子里的脾气。
咱们再顺着这山这水,往四下里走走,听听那些乡镇名字自己的说法。
紧挨着县城的镇子叫“均溪”。这名儿听起来就有一股子平和气。均溪,均溪,说的是那条穿城而过、滋养了整个河谷的溪水。老辈人传说,这溪水流得公平,它把沿岸的田土均匀地分开了。是自然造化如此,还是最早来这里的先民,怀着“均平”的朴素愿望,给了它这个名字?我宁愿相信是后者。在靠天吃饭的年月,水源就是命脉。一条不偏不倚、公允地润泽两岸的溪流,不就是安居乐业最大的保障么?“均溪”这名字里,没有争夺,只有共享与共存的智慧,这是农耕文明深植于血脉中的一种平和与秩序。
往北边去,有个“石牌镇”。这名字起得更直白,就因为镇子靠着的老山岬那里,立着几块天然的大石碑。石头沉默,可立在那儿,就是标记,就是凭证。我猜想着,很久以前,这里或许是重要的路口,或许是乡约族规立誓的地方。那几块大石,不是人工雕凿的功德碑,它就是天然的“牌”,是地标,也可能象征着某种像石头一样坚定、不容更改的信诺。活在群山之间的人,性子往往也像山石,实在,硬气,说话砸地一个坑。这“石牌”二字,透着的就是这么一股子耿直、稳固的劲儿。
往东北走,有个地方名字气派得很,叫“上京”。这山里地方,怎么和遥远的京城扯上关系了?一打听,这原来是个美丽的误会。镇上老人说,这儿最早叫“樟根”。想来是当年有棵极大的古樟树,苍劲的根茎裸露蔓延,甚至横跨了溪流,成了天然的桥梁,供人行走。日子久了,“樟根”这个名字,用本地话念着念着,不知怎地就谐音成了“上京”。从一棵造福乡里的老树根,到一个充满向往的京城名,这变化里,没有权势的攀附,倒更像是老百姓对自己家园一种幽默又浪漫的抬爱。仿佛在说,咱这好地方,凭着这棵神木,也配得上一个顶好的名字。这里头,是山里人一种不卑不亢的、带着野趣的自得。
说到“广平镇”,这名儿听着就敞亮、开阔。它来源于这片土地上紧紧相连的四个村落:广平、五峰、万筹、万宅。四个村子,连成一片难得的、既广阔又平坦的盆地。在开门见山、举步爬坡的闽中,能找到这样一处“广平”之地,是何等的福气。
先民们没有用某个单一的姓氏或景物来命名,而是强调了这片土地整体的、最大的地理特征——“广”与“平”。这是一种集体的认同,是对共同家园地理优势最朴素的赞美与珍惜。它告诉后代,我们聚居于此,是因为这片土地的慷慨与平坦,我们要共同守护这份天赐的安稳。
若要论名字里诗意最浓的,恐怕得数“桃源镇”了。据说,早先也叫“桃园”,后来改了一字,成了“桃源”。这一字之差,境界全出。清朝道光年间,一批闽南人迁居到这里。他们走过迢迢山路,忽然见到这里土地肥沃,山峦如障,气候温润,恍然间,是不是就想起了陶渊明笔下那个“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世外乐土?
于是,“桃园”便自然而然升格为了“桃源”。这不是附庸风雅,这是颠沛迁徙之后,对一片能够安身立命、远离战乱纷扰的净土,最深切的情感投射与命名。这名字,承载的不是虚无的幻想,而是实实在在的、对和平安宁生活的最高向往。
与“桃源”的浪漫相对应的,是“太华镇”的庄重。这名字和县名同岁,都是1535年置县时就定下的。官方释其意为“安宁、平安”之“太”,与“华美”之“华”。这不像是个随口起的小地名,更像是一个正式的、带着美好祝愿的官方命名。为一方土地祈求太平安宁,赞美其山川华美,这是立县之初,无论官府还是百姓,最根本、最一致的期盼。这个名字,少了几分民间传说的灵动,多了几分稳重端方的气度,是镌刻在地方起始点上的一块愿景碑。
有些名字,则直接记录了人的足迹与事业。“建设镇”便是如此,它的名字直接来源于驻地村——建设村。这个听起来充满现代感的词,放在这里,却别有一种厚重的历史感。它不像古名那样有悠远的典故,但它明确地指向了“建设”这个动作本身。是谁,在什么时候,怀着怎样的热情,将这片土地命名为“建设”?我们已难细考,但可以想见,这个名字背后,一定是一段筚路蓝缕、开荒拓土、建设新家园的艰辛而光荣的岁月。它把人的劳动与创造,直接写在了地图上。
“奇韬镇”的名字,则充满了山野的奇幻色彩。它古称“奇滔”,源于一个有趣的传说:镇子西南的山岬里,曾有一个石洞,能“滔滔不绝”地流出白米,甚至油盐,供给乡民。这当然是人们的美好想象,但它多么生动地反映了农耕时代人们对粮食丰足、不虞匮乏的最本能渴望。后来,清末的文人觉得“滔”字太直白,给它润色了一下,改成了“韬光养晦”的“韬”。这一改,从市井奇谈多了点文墨气,但根子还是那个关于“不竭之泉”的古老梦想。
“华兴镇”的名字,记录了一次行政的变迁。1996年,乡镇合并调整,新的政府驻地选了新地方。新名字怎么取呢?就从原来的“早兴乡”和“华安乡”里,各取了一个字,“华”与“兴”,组成了“华兴”,寓意“华丽转身,兴旺发达”。这个名字是崭新的,但“早兴”里那份“早日兴旺”的迫切,“华安”里那份“华美平安”的祈愿,都被继承了下来,在新的起点上,继续生长。
“吴山镇”的来历,带着清晰的宗族印记。很简单,最早是吴姓人家在这里的山间开基定居,于是这山、这地,便姓了“吴”。后来南宋末年,陈姓族人也迁了进来,人丁渐旺,一度还被叫作“陈吴”。但最终,历史选择了更早的那个印记——“吴山”。这种以开拓者姓氏命名的方式,是中国乡村最常见的命名逻辑之一,它直白地宣告了人与地的初始联结,是血缘在土地上刻下的第一道印记。
“梅山镇”的名字,是一幅天成的图画。因为镇子里有座大鼓山,山顶的模样生得特别,有五座小山峰团团环绕着主峰,那形状,活脱脱就像一朵绽开的梅花。于是,这山就叫了梅花山,这地方也就随了山名。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历史典故或人文寄托,就是纯粹地对自然造化的观察、惊叹与模仿。看见什么像什么,就叫什么,这是最原始、也最生动的命名智慧,充满了童真般的趣味。
“文江镇”的名字,系于一条河。境内那条主干河流,名叫文江溪。镇以溪名,再自然不过。但“文江”二字组合在一起,山环水绕之间,便莫名地添了一份书卷气。虽然我们已不知这“文”字最初有何所指,但它让这片山水,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有了一种清秀的、文雅的气质。水是生命之源,也常是文明之始。以“文”饰“江”,或许也暗含了人们对这片流水所滋养的土地,能文风昌盛、人才辈出的隐约期待吧。
说完了镇,咱们再看看乡。
“屏山乡”的名字,改过一次。它原来很直白,就叫“山坪”,山间的一块平地。后来改名,是因为乡里大姓陈氏的祖祠,堂堂正正地题着“屏山堂”三个大字。祖祠是一个家族的精神核心,“屏山”这个堂号,显然比“山坪”更有气势,也更雅致。想想那景象:群山列队,环绕而立,宛如一道巨大的、青翠的屏风,护卫着山坪上的家园与祠堂。这名字一改,地理的描摹,就升华成了家园的意象,有了守护的、安定的力量。
“济阳乡”的名字,则是一场跨越山河的认祖归宗。这里的居民,许多是历史上从闽南地区迁来的。他们的祖先,属于“济阳”衍派。什么是“衍派”?就是姓氏中标志郡望堂号的一个分支。离乡背井,来到新的山林开枝散叶,就把祖源地“济阳”的名字,郑重地安在了新家园上。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移植,这是把家族的记忆、血脉的源头,牢牢地焊在了新的地理坐标上。听着“济阳”二字,后人便知道根在何处,不忘来路。这个名字里,是沉重的乡愁,也是开拓的勇气。
“武陵乡”的名字,听起来颇有英武之气。这名字宋朝时候就有了,老得很。为什么叫“武陵”?不是因为桃花源,而是因为这地方是个高山盆地,四周山陵起伏,其中龙母山、雪山诸峰,巍峨雄峙,气象威武。所以这个“武”,是形容山势的雄壮威猛。生活在这样刚健的自然环境里,人的性格想必也会受到熏染,多几分硬朗与坚韧。
“谢洋乡”的名字,来源于一个开垦的故事。传说清朝初年,有谢姓和杨姓两家人,率先来到这片荒芜的平洋(山间平地)上,筚路蓝缕,垦荒造田。后来人为了纪念这最早的开拓者,便将此地称为“谢杨”。再后来,或许是为了书写方便,或许音有所转,就成了今天的“谢洋”。这个名字,就像一块小小的无字碑,铭记着那些在历史中湮没了名字的、第一批向荒野要粮吃的先民。
“湖美乡”的名字,是1958年人民公社化运动的产物,带着鲜明的时代拼接痕迹。它由更早的“湖上乡”和“仁美乡”合并而成,新名字就从两个旧名里各取了一个字:“湖”与“美”。这有点像“华兴镇”的起法,但“湖美”组合在一起,意象非常优美——有湖光,有美意。它或许没有千年传承的深意,但它见证了行政区划的变迁,并将两个旧地的名字,以一种诗意的形式保留了下来,成为新时代的起点。
“前坪乡”的名字,朴实得不能再朴实。就因为它的乡政府驻在“前坪村”。而这个村子为什么叫“前坪”呢?因为它坐落在一片较大平地的边缘,处于那“坪”的前端位置。这是纯粹的方位描述,像是一个人在给你指路:“喏,就在前面那块坪上。”所有的地理描述,最初都是为了定位与识别,简单,有效,充满生活气息。
还有个“东风农场”,这是个国营农场。它的名字也很有意思,最初来源于两个地名“东坂”和“八峰”,取首字合为“东峰”。后来,在特定的时代氛围里,人们又借着谐音,把它改成了“东风”,寓意为“春风”。从具体的地名,到一种充满时代感的象征,这个名字的演变,也烙下了不同时期的印记。
你看,就这么把这些乡镇的名字捋一遍,大田这个地方的魂,好像就慢慢清晰起来了。它的历史,不是帝王将相的演义,而是普通人寻找家园、建设家园、守望家园的漫长故事。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块碎片,拼凑出这片土地的集体记忆。
这里有对生存之本的珍视(大田、均溪、广平),有对安居乐业的祈愿(太华、桃源、华安),有开拓者的印记(吴山、谢洋、建设),有对自然的敬畏与想象(岩城、梅山、奇韬),有宗族的传承(济阳、屏山),也有时代的回响(湖美、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