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盐湖美丽硝花
□马观颉
每当运城进入一年中最凛冽的日子,当天气预报员在电视上反复提醒“夜间气温将降至零下五度以下”时,我便知道,与盐湖一年一度的约期又近了。那不是寻常的冬日之约,而是一场与“硝花”的相遇,一场被盐与冰共同编织的梦境。
抵达湖边时,寒风就像一把无形的雕刻刀,在湖面上游走。我站在盐湖岸边,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眼前,那片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湖水,此刻已然被另一种生命所占据——那不是水的生命,也不是冰的生命,而是一种介于固态与液态之间的、晶体与光影共同创造的艺术。
这就是硝花。盐湖的硝花。
它们并非凭空而来。运城盐湖,这个古老的盐泽,湖水中蕴含着丰富的硫酸钠。当气温降至零下五度以下,这些溶解的矿物质便开始了一场静默的魔术表演。它们从过饱和的溶液中析出,凝结,伸展,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在湖面、在浅滩、在每一处能触及的地方,开出了不属于任何植物图谱的花朵。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脚下的盐层发出细碎的声响。蹲下身,近距离地观察这自然的奇迹:每一朵硝花都独一无二。有的如绽放的秋菊,细长的晶体呈放射状展开,尖端在晨曦中闪着微光;有的似海底的珊瑚,层层叠叠,复杂而精致;还有的像冬季森林里的雾凇,只是这雾凇不是挂在枝头,而是从盐水中生长出来,直指天空。
最奇妙的是硝花的颜色。它们不是纯粹的白色,而是在晨曦与湖水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蓝、浅浅的绿,像是把整个天空的颜色都吸收了进去。当太阳渐渐升高,光线斜射在晶体表面,硝花便如无数微小的棱镜,将阳光分解成彩虹般的碎片,散落在湖面上。
我沿着湖边慢慢走着,硝花的形态随着地势和湖水深浅而变化。在较深的水域,它们像是漂浮的岛屿,或沉或浮;在浅滩处,则如一片凝固的浪花,保持着奔涌的姿态;而在完全裸露的盐床上,它们又像是霜花的森林,密集而有序地排列着。
风穿过硝花的间隙,发出极其细微的、如风铃般的声音,那是晶体边缘相互摩擦的声响,是大自然最微小的乐章。我忽然想到,这些硝花的存在是如此短暂——它们只属于最寒冷的冬日,只属于特定的气温条件。当温度回升,它们便会悄然融化,不留痕迹地回归湖水,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种短暂的美,却有着永恒的力量。
运城盐湖已存在了数千年,古人在此取盐、晒盐,创造了灿烂的盐文化。而硝花,或许自古以来就在这里绽放又消逝,只是鲜有人在这最寒冷的季节前来探访。它们是盐湖最不为人知的秘密,是冬季最私密的赠礼。
一位年长的盐工曾告诉我,他祖父那一辈人把硝花叫做“盐之华”,认为是盐的灵魂在寒冷中显形。这诗意的想象让我着迷。是啊,硝花不就是盐湖的精魂吗?平日里溶解在湖水中看不见摸不着,只有在最严酷的环境中,才以最美丽的形式展现自己的存在。
天色渐暗,气温继续下降,硝花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晶莹剔透。我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气温稍有回升,这些冰晶的结构就可能开始变化,失去此刻的完美。但没关系,硝花的美丽从不在于永恒,而在于此刻的相遇。
我爱盐湖的硝花,不仅因为它们的美,更因为它们教会我的事:那些最严苛的环境,往往孕育着最惊人的美丽;那些看似脆弱的存在,却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那些短暂易逝的时刻,反而能在记忆中永恒。
离开时,我回头望去,硝花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是盐湖在冬夜里做的梦,清澈、冰冷而又无比真实。我知道,明年冬日,当气温再次降至零下五度以下时,我会回到这里,再次与这霜晶之海相遇,再次被这短暂而永恒的美所震撼。
因为硝花不只是一处景观,它是时间与物质共同谱写的诗,是盐湖在漫长岁月中,只为懂得的人绽放的、最寒冷也最热烈的花。
作者:马观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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