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飞机降落在平壤顺安机场时,我摸了摸钱包,里面装着兑换好的两千元人民币等值朝鲜币——这只是我此次旅行总花费的十分之一。五天四夜,两万元人民币,这几乎是我三个月的工资。朋友都说我疯了,但我说:“有些地方,再不去就真的看不到了。”
抵达后的第一站不是酒店,而是友谊商店。导游小李——一位中文流利到能讲东北俏皮话的朝鲜姑娘——微笑着建议我们“换些当地货币以便购买纪念品”。店里的商品价格高得令人咋舌:一盒普通人参标价300元,一套邮票400元,就连明信片都要20元一张。
晚上入住羊角岛饭店,这座47层的地标性建筑矗立在大同江上。房间的装潢停留在90年代初:老式电视机、吱呀作响的衣柜、总是温吞的洗澡水。站在窗前俯瞰平壤夜景,城市灯光稀疏得能数清星星,这与两万元的团费形成刺眼对比。
清晨,我们被带往万寿台。铜像前,小李严肃地提醒:“请保持敬意,不要模仿领袖姿势拍照。”游客们排队献花,每束花收费50元。我环顾四周,发现除了我们这些外国游客,朝鲜民众也在有序排队,但他们手中的花似乎与我们略有不同。
下午参观少年宫,孩子们表演了令人惊叹的杂技和乐器演奏。演出结束后,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走到我面前,用中文说:“请问您来自哪里?”我正要回答,小李迅速插话:“孩子们还要准备下一场表演。”随即轻轻将女孩带离。那一刻,我看见女孩回头投来的目光——好奇而短暂。
前往妙香山的路上,我注意到公路两侧的村庄与平壤截然不同。低矮的房屋、田间劳作的农民、偶尔出现的牛车。我举起相机,小李礼貌而坚定地说:“为了国家安全,请不要拍摄这些区域。”
在普贤寺,我遇到了一个法国旅行团。闲聊中得知,他们的五天团费只需1200欧元(约合9000元人民币)。当我提及自己的花费时,法国领队睁大眼睛:“你们亚洲团的费用总是高得惊人,尤其是中文团。”
晚餐时,我鼓起勇气问小李:“为什么我们的费用这么高?”她依然保持着专业微笑:“我们提供的是最全面的朝鲜体验,包含许多特殊项目。”那天晚上,我在酒店酒吧点了一杯啤酒——50元人民币,相当于当地工人几天的工资。
板门店非军事区,世界上最危险的边境之一。站在蓝色会议室里,分界线就在脚下。朝鲜军官慷慨激昂地讲解,小李同步翻译着每一句对“美帝国主义”的谴责。我望着对面韩国哨所,那里的士兵似乎也在向我们这边观望。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两万元的实质:我支付的不仅是一次旅行,更是进入一个信息封闭世界的入场券。每一个景点、每一次接触、每一顿餐食,都是精心设计的教育环节。我们不是普通游客,而是付费观察员,被允许短暂窥视这个与世隔绝的国度。
离开前的最后一站是平壤地铁。乘坐深达地下100米的扶梯,壁画上的革命场景层层展开。车厢里,朝鲜民众安静地坐着,偶尔瞥向我们这些外国人。一个老妇人对我点点头,我回以微笑。这可能是五天里最真实的一次非安排互动。
机场候机时,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整齐的街道、庄严的纪念碑、训练有素的表演者,却没有一张普通朝鲜人的生活场景,没有市集,没有家庭,没有街边小吃摊。小李曾说过:“我们展示的是最美好的部分。”现在我理解了这句话的深意。
飞机起飞时,我从窗口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两万元买来了什么?不是豪华住宿,不是美食盛宴,而是一堂生动的政治经济学课:关于信息如何成为最昂贵的商品,关于观看本身如何被定价,关于世界的多元如何超出想象。
回到北京的那个晚上,朋友问我:“值吗?”我思考良久:“如果你问的是物质享受,不值。但如果你问的是对世界的理解——关于自由、信息、经济与政治的关系——那么这两万元可能是我上过的最超值的课。”
朝鲜如同一面镜子,照出的不仅是那个国家,更是我们自身对世界的假设和期待。五天的旅程结束了,但那些问题依然萦绕:当我们为一次体验付费时,我们真正购买的是什么?当我们观察他人时,我们又如何看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