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玉第一次站在丹东的夜市摊前，盯着那成堆的猪肉和满摊的水果，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凌晨五点，平壤火车站笼罩在薄雾中。二十七岁的李英玉握紧手中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她的护照、介绍信，以及一份秘密的学习任务——作为朝鲜国际旅行社最优秀的汉语导游之一，她被选派到中国丹东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城市管理与旅游服务交流学习”。

火车缓缓开动，她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祖国。脑海中回荡着领导临行前的嘱咐：“

去学习先进经验，但不要被表面的繁华迷惑。

”

列车穿过鸭绿江大桥时，李英玉紧贴车窗。对岸的新义州是她熟悉的景象：低矮的房屋、稀疏的灯光、几乎空荡的街道。而当列车驶入丹东站，她的认知开始崩塌。

“这就是中国的一线城市吗？”她喃喃自语。在朝鲜的培训中，老师曾简单提到中国的几个大城市：北京、上海、广州。但此刻眼前这座灯火通明、高楼林立的城市，与她想象中的“边境小城”完全不同。

接她的丹东旅游局工作人员小王笑着解释：“丹东只是中国的一个三线城市，人口不到200万。”李英玉的第一反应是翻译错了——

这样规模的城市，在朝鲜只有平壤可以比拟，而眼前丹东的繁华程度甚至超过了平壤。

学习安排的第三天，小王带李英玉参观丹东最大的农贸市场。正是这次参观，彻底击碎了李英玉原有的世界观。

一进市场，成堆的猪肉、牛肉悬挂在摊位前，红白相间的肉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水果区更是色彩斑斓：苹果堆成小山，香蕉成串悬挂，橙子、葡萄、猕猴桃...许多水果李英玉甚至叫不出名字。

“这些...普通市民都能买得起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小王随手拿起几个苹果称重，“现在生活好了，水果是日常消费品。我家孩子每天都要吃水果。”

李英玉想起在平壤，水果是节日或特殊场合才能享用的奢侈品。去年她生日时，父亲排了三小时队才买到两个苹果，全家人分着吃。

而在这里，水果像石头一样堆在地上任人挑选。

在丹东的第一周，李英玉被安排住在当地导游小杨家。第一顿晚饭，小杨的母亲做了六道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阿姨，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李英玉谨慎地问。

“就是普通晚饭呀，”小杨的母亲笑着又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快尝尝，这西瓜可甜了。”

李英玉沉默了。在朝鲜，这样的饭菜只有国家重要节日或高级别宴请时才能见到。普通家庭一周能吃一次肉已是难得，水果更是稀有之物。

而在这里，肉是每顿饭的标配，水果是饭后甜点。

更让她惊讶的是小杨家的冰箱——双开门的大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食物：肉类、蔬菜、牛奶、饮料，冷冻层还有冰淇淋和速冻食品。

“你们...不会担心停电吗？”她问了一个在丹东人看来很奇怪的问题。

小杨笑了：“现在很少停电了，就算停也有备用电源。”

学习期间的某个下午，李英玉独自走进一家大型超市。这是她的个人探索，她想看看没有“安排”的丹东是什么样子。

在生鲜区，她站在猪肉柜台前久久不动。标签上写着：“特价猪肉 12.8元/斤”。她快速计算：按照她的朝鲜工资，这相当于她一个月的收入。而在丹东，这只是一斤猪肉的价格。

走到水果区，她看到一个年轻母亲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一个小男孩，正抱着一个大芒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母亲宠溺地笑着，又往车里放了几个芒果。

李英玉突然想起自己的侄女。去年孩子生病，医生建议多吃水果增强抵抗力，但家里买不起。最后她用自己的外宾礼品券换了一小袋橘子，孩子吃得连皮都舍不得扔。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她快步走向洗手间，锁上门，让泪水肆意流淌。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撼、羡慕、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委屈。

为什么一江之隔，生活可以如此不同？

学习进行到第二个月，李英玉开始经历一种认知上的撕裂。白天，她学习丹东的旅游管理经验，参观景点，记录各种数据；晚上，她则在日记本上写下自己的观察和感受。

“今天看到丹东的中小学生放学，他们手里拿着奶茶和零食，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玩。我想起了平壤的学生，放学后通常直接回家，或者参加集体活动。他们的脸上很少有这种...轻松感。”

“丹东的老年人早晨在公园跳舞、打太极，下午在茶馆聊天。朝鲜的老人也锻炼，但氛围不同，更像是一种任务而非享受。”

最让她震撼的是一次参观丹东的普通家庭。那是一个工薪阶层家庭，住着90平米的房子，家里有电视、冰箱、洗衣机、空调，女主人还展示了她最新的智能手机。

“这在中国很普通吗？”李英玉问。

“算是中等水平吧，”女主人说，“现在大家都差不多这样。”

李英玉想起自己在平壤的家。她和父母、弟弟一家五口住在60平米的公寓里，家里的电器只有一台小电视和一台旧冰箱。手机是有的，但只能打国内电话，不能上网。

在朝鲜，她家还算条件不错的，因为她是导游，能接触外汇。

她想起领导的话：“不要被表面的繁华迷惑。”但当她亲眼看到丹东的菜市场、超市、普通家庭的生活，她无法简单地用“表面繁华”来解释。这是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生活质量差距。

李英玉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这是她在超市买的，花了她相当于朝鲜一天工资的钱。她咬了一口，甜汁满溢。在朝鲜，这样一个苹果可能要花掉她月工资的十分之一。

明天她将返回平壤，带着学习报告和一颗已经改变的心。报告中，她会写满学到的“先进经验”；但在心里，她藏着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她见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人们过着曾经只在梦里出现的生活。

丹东的最后一夜，李英玉站在酒店窗前，看着这座被她误认为“中国第一大城市”的地方。街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温暖的灯光。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的一个朝鲜古老寓言：井底之蛙以为天空只有井口那么大。现在的她，就像那只偶然跳出井口的青蛙，看到了广阔的天空，却不得不回到井底。

#春节与智己从容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