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金碧路车水马龙,夕阳把金马碧鸡坊的木构飞檐染成暖金色。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有人驻足拍照定格坊身的骏马与凤凰纹样,有人循着晚风探寻街角的滇味小吃,却少有人留意,这两座矗立在城市心脏的牌坊,藏着昆明六百年未凉的烟火与神话。它们不是冰冷的建筑遗存,而是活着的文化载体,一边牵着汉代的神异传说,一边连着当代的市井繁华,在光影流转间,诉说着一座城市的精神溯源。
金马碧鸡坊的故事,从来不是从明宣德年间的建造开始的。早在两千多年前的西汉,这对神异符号就已在西南大地流传。《汉书·郊祀志》中记载,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可通过祭祀招致。这份记载虽简略,却为后世埋下了神话的种子。汉宣帝听闻此事,派遣谏议大夫王褒持节前往滇南寻访,遗憾的是,王褒未能抵达目的地,病逝于途中,只留下一篇《移金马碧鸡颂》,成为这场追寻最动人的注脚。文中盛赞汉德无疆,盼神物归来,却不知这对神异生灵早已深深扎根在滇地的山水与人心之中。
在老昆明的口耳相传里,金马碧鸡的传说有着更鲜活的模样。有说法称,古时昆明曾遭遇连年大旱,土地龟裂,民不聊生。正当百姓绝望之际,一只碧鸡从月中飞来,展开巨羽遮蔽烈日,自己却在烈焰中承受炙烤;远方的金马疾驰而来,欲搭救碧鸡,却被突如其来的雷电击中。最终,金马碧鸡双双倒下,它们安葬的地方涌出清泉,滋润了干涸的土地,昆明从此风调雨顺。百姓为纪念这对祥物,便在城中建造牌坊,既是寄托哀思,也是祈求岁岁安澜。
另一种传说则带着几分浪漫的烟火气。滇王与哀牢王的公主联姻,金马碧鸡是哀牢王赠予的陪嫁。后来滇王有两位王子,皆谦让王位不愿继承。老滇王采纳宰相之计,让两位王子进山寻找金马碧鸡,谁能寻回便立谁为王。两位王子毅然动身,却再也没有返回,只留下这段佳话,成为昆明民俗中纪念金马碧鸡的缘由。这些传说无关史实考证,却藏着滇地百姓对善良、勇敢与谦让的推崇,也让金马碧鸡从单纯的神异符号,变成了承载人文情怀的精神象征。
神话的流转需要具象的载体,金马碧鸡坊便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明宣德年间,两座石坊在三市街与金碧路交汇处落成,东坊临金马山称金马坊,西坊靠碧鸡山称碧鸡坊,相隔数十米遥遥相对。彼时的昆明,已是滇中重镇,金碧路一带商船云集、市井繁华,牌坊的建造不仅是对神异传说的呼应,也是对城市核心地位的彰显。不过,早期的石坊历经岁月侵蚀与战乱纷争,早已不复原貌。康熙年间曾进行过重修,将石坊改为门楼式木构牌坊,高12米、宽18米的体量,在当时的城市建筑群中格外醒目。
木构建筑本就难以抵御时光与灾祸的侵蚀。咸丰七年,金马碧鸡坊与附近的忠爱坊一同毁于战乱,三座牌坊构成的“品字三坊”景观化为瓦砾。直到光绪九年,云贵总督岑毓英奉命重修东西寺塔,顺带重建了忠爱、金马、碧鸡三坊,这才让消失多年的景观得以重现。重建后的金马碧鸡坊,延续了木构牌坊的规制,坊身雕刻精美,金马坊上的骏马昂首奔腾,线条遒劲有力,仿佛下一秒便要挣脱坊身驰骋而去;碧鸡坊上的凤凰展翅欲飞,羽翼纹路细腻,自带灵秀之气。两座牌坊形制相近却各有韵味,与忠爱坊形成鼎足之势,成为昆明城最具代表性的标志。
命运似乎总爱对这座牌坊施以考验。近代以来,昆明历经多次城市变迁,金马碧鸡坊在风雨中勉强支撑,直到1997年,昆明市政府决定按原貌恢复重建,1999年4月,全新的金马碧鸡坊正式对外开放。此次重建并非简单的复制,而是在尊重历史形制的基础上,采用现代工艺加固木构,既保留了古坊的韵味,又提升了建筑的稳定性。如今我们看到的金马碧鸡坊,飞檐翘角间仍带着明代的风骨,木构纹理中却藏着当代的匠心,它的重生,既是对历史的敬畏,也是对文化的传承。
提及金马碧鸡坊,最令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金碧交辉”的奇观。老昆明人代代相传,每六十年秋分与中秋重合之日,傍晚时分日落月出,日月相对,光芒互射。日照碧鸡坊,影子清晰地向东延伸;月照金马坊,影子淡淡地向西移动,两影渐渐靠近,最终交叠在一起,形成“金碧交辉”的盛景。传说清道光十七年,恰逢中秋与秋分同日,天气晴和,百姓齐聚三市街口,亲眼目睹了两影相交的奇观,短短两分钟后,倒影便悄然消逝。而清光绪二十三年,同样的日期里,百姓再度云集,两影相距仅一尺之遥时,却因光影突变未能相交,观者无不惋惜。
这个流传数百年的传说,让金马碧鸡坊多了几分神秘色彩。但从科学角度来看,“金碧交辉”的奇观其实难以实现。中科院云南天文台的专家曾对此作出解读,日、月、地三者的运动关系极为复杂,受万有引力影响,运动轨迹并不均匀,不可能形成六十年一个周期的重合规律。而所谓的两影相向移动,也不符合地球自转的原理——日月皆自东向西移动,两坊影子也应同向运动,而非一东一西相向而行。更关键的是,月亮本身不发光,其亮度仅为太阳的三十七万五千分之一,即便满月时分,也难以在日光照射下投射出清晰的影子。
或许有人会为传说的“不成立”而失落,但这份科学解读并未削弱金马碧鸡坊的魅力。就像专家所说,“金碧交辉”更应被当作美丽的神话传说,如同昆明西山睡美人的传说一般,承载的是百姓对吉祥如意的期盼。人们愿意相信,这对神异的生灵会在六十年一遇的日子里,以光影为媒相拥,护佑一方水土安宁。这种对美好的向往,远比科学考证更有温度,也让金马碧鸡坊超越了建筑本身,成为连接自然、神话与人心的纽带。
金马碧鸡坊的价值,从来不止于传说与奇观,更在于它见证了昆明这座城市的文化交融与岁月变迁。从明代到当代,从石坊到木坊,从战火焚毁到重建新生,它始终矗立在金碧路与三市街的交汇处,看着这条街道从明清的金马大街,变成清末民初的通商要道,再到如今的城市核心商圈。1910年滇越铁路通车后,金碧路因地处交通要道愈发繁华,这里出现了昆明第一个公园“南城外公园”,第一个戏园“云华茶园”,还有云南白药创始人曲焕章的大药房、知名月饼品牌冠生园,以及外国领馆、洋行、医院等。
彼时的金碧路,是老昆明的“第五大道”,一边是滇地本土的市井烟火,一边是西方文明的涌入碰撞。洋楼与中式牌坊相邻,滇味小吃与西洋商品共存,商人、旅人、文人墨客在此汇聚,让这条街道成为文化交融的缩影。而金马碧鸡坊,便是这场交融中最坚定的见证者。它不张扬、不突兀,以古朴的姿态矗立在繁华之中,提醒着往来之人,这座城市的现代化进程中,从未丢失过历史的根脉。
作为中原文化与边疆文化、汉文化与少数民族文化交融的载体,金马碧鸡坊的设计中藏着古人的智慧。木构牌坊的形制源自中原建筑技艺,而坊身的纹样、雕刻却融入了滇地少数民族的审美特色,骏马与凤凰的形象,既符合中原文化中吉祥符号的寓意,又与滇地的自然环境、民俗信仰相契合。这种文化的兼容并蓄,让金马碧鸡坊不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种文化态度的体现——不排斥外来文明,不固守本土传统,在交融中形成独特的城市气质。
如今的金马碧鸡坊,早已成为昆明的城市名片。白日里,阳光穿过坊身的木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往来游客驻足打卡,感受古坊的庄重与静谧;夜幕降临,灯光亮起,牌坊被勾勒出温柔的轮廓,与周围商圈的霓虹交相辉映,古意与现代在此碰撞出奇妙的火花。附近的三市街依旧热闹非凡,滇味烧烤、鲜花饼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吆喝声、笑声交织成市井交响曲,而金马碧鸡坊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静静守护着这份烟火气,也守护着昆明的文化记忆。
有人说,一座城市的地标,往往藏着它的灵魂。金马碧鸡坊于昆明而言,便是这样的存在。它没有故宫的宏伟,没有苏州园林的精巧,却以独特的方式,串联起神话与现实、历史与当代。从汉代的传说到明代的建造,从战火的摧残到重生的荣光,它历经六百年风雨,早已与昆明的山水、烟火、人心融为一体。那些流传千年的传说,那些融入建筑的智慧,那些见证过的岁月变迁,都沉淀在木构的纹理中,成为昆明最动人的文化底色。
当我们再次驻足金马碧鸡坊前,不必执着于“金碧交辉”的奇观是否真的存在,也不必深究传说与史实的差距。只需静下心来,感受晚风拂过飞檐的温柔,观察坊身纹样的细腻,聆听周围市井的喧嚣。你会发现,这两座牌坊早已超越了建筑的意义,它们是昆明的精神图腾,是文化传承的载体,是每一个昆明人心中的乡愁寄托。
岁月流转,光影变幻,金马碧鸡坊依然矗立在城市中心。它见过昆明的贫瘠与繁华,见证过文化的碰撞与融合,也将继续陪伴这座城市走向更远的未来。那些藏在光影里的神话密码,那些融在建筑中的城市灵魂,会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讲述与凝望中,永远鲜活,永不褪色。而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能在古坊的静谧与市井的热闹中,读懂昆明最本真的模样——既有神话的浪漫,也有烟火的温暖,既有历史的厚重,也有时代的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