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拉萨去日喀则，车窗外的一切都在后退，直到一个叫曲水的地方。

名字的意思是“流水沟”，就在拉萨河一头撞进雅鲁藏布江的地方。第一眼，这里没什么能让你惊呼的东西，路过的车一脚油就过去了。可你只要停下来，跟着那股子飘来的、混着牛粪和炊烟的味道往里走，就会一头栽进另一种时间里。

曲水大桥边上，看得最清楚。

清的，浑的，两股水死死拧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巨蟒在角力，然后筋疲力尽地朝远处山谷滚去。水声闷闷的，震得人胸口发麻。身后的镇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把土墙上经幡吹得扑啦啦响，那些颂词被翻来覆去念了多少年，已经听不清了。

巷子里的气味更要命。是炉子上奶茶的甜香，院里新晒青稞的草腥，还有墙根下……堆得整整齐齐的，晒成黑炭的牦牛粪饼。说不上好闻，但吸进肺里，你觉得脚跟踩实了。

饿了。

随便钻进一家茶馆，桌子油光光的，但没灰。喊一壶甜茶，一碗藏面。还得要一碗牦牛酸奶，本地人叫“雪”。那东西盛在碗里，白得像块豆腐，顶上一层黄澄澄的奶皮子，得先用勺子捅破。吃前必须撒白糖，厚厚一层，不然第一口就能把你的五官都酸到一堆去。

一口滚烫的面，一口冰凉的酸，再灌一口甜茶——听着邻桌老阿爸用你听不懂的藏语咕哝着什么，窗外有条狗慢吞吞地踱过。时间这东西，好像被熬进了那壶甜茶里，变得黏稠、缓慢。

街上溜达。他们说，附近有个叫俊巴的渔村，全西藏唯一打鱼的村子。在连鱼都很少吃的高原，居然藏着一帮把日子过在水上的人，还会跳一种“牛皮船舞”。挺有意思，在这离海最远的地方。

但大部分人的命，还是连着土地和牛羊。

秋天来，能赶上“望果节”。青稞熟透了，开镰前，人们抬着佛像，背着经书，浩浩荡荡地绕着田地转圈。人挤着人，赛马，射箭。穿着鲜艳藏袍的姑娘小伙，脸被太阳啃得通红，一笑，牙齿比阳光还白。

晃着晃着，太阳就歪了。

黄昏的光像融化的酥油，灌满了整个河谷。家家户户的烟囱又冒起了烟，那股让人心安的味道回来了。远山成了紫色，归圈的牛羊脖子上的铃铛，叮咚，叮咚，声音脆得像冰块。

天黑透了。一抬头，你会喊出声来——星星怎么能这么多，这么低。感觉自己一伸手，就能抓下来一把，冰凉刺骨。

四下里死寂。只有河水永恒的流淌声，和偶尔一声狗叫。

那一刻你才算懂了。曲水没什么奇观，它最要命的，就是这份在大江奔流的背景下，不慌不忙把饭煮香，让牛羊回圈的日常。它像根刺，扎在你心里，提醒你：日子啊，本就该这么过。带着酥油味，不慌不忙地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