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女导游与她们不可言说的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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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的四月,海棠花开得正盛。我坐在柳京饭店的大堂里,等待着即将见到的朝鲜导游。四周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风格的装潢,高高的天花板上垂着水晶吊灯,却只开了一半的灯光。几个欧洲游客低声交谈,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让您久等了。”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我抬起头,看见两位身着传统服饰的年轻女性站在面前。左边那位稍显年长,约莫二十七八岁,圆脸,眉眼弯弯;右边那位看起来更年轻些,瓜子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两人都化着淡妆,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朝鲜女性常见的发髻。

“我是你们的主导游李贞淑,”圆脸的女性微笑着用流利的中文说,“这位是副导游金英爱。”

金英爱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快速扫过我胸前的相机,又迅速移开,像受惊的小鹿。

前往酒店房间的路上,李贞淑热情地介绍着朝鲜的基本情况:“我们是国家公务员,属于对外旅游总局。在朝鲜,涉外导游的选拔非常严格。”

“有多严格?”我问。

“需要政治背景清白,大学本科以上学历,精通至少一门外语,外貌端正,家庭成分良好。”她像背诵课文一样流畅地回答,“每年报考人数超过三千,录取不到三十人。”

金英爱安静地跟在旁边,偶尔为年长的游客提一下行李。她的动作轻盈而优雅,显然受过良好训练。

第二天参观金日成广场时,我终于有机会与金英爱单独交谈。她站在广场边缘,看着一队少年团员整齐地走过,眼神有些飘忽。

“金导是什么大学毕业的?”

“金亨稷师范大学,”她轻声回答,“主修中文教育。”

“那您原本应该当老师?”

她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我更喜欢现在的工作。”

“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追随着远去的少年团队伍。四月的风吹动她的裙摆,她轻轻按住,说:“老师只能告诉学生世界是什么样子,导游可以……亲眼看到世界来朝鲜的样子。”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符合朝鲜的政治正确,又透露出一丝个人的想法。

行程第三天,我们参观万景台少年宫。在一间美术教室里,孩子们正在画海棠花。金英爱站在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孩身后,用朝鲜语轻声指导着什么。小女孩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继续低头画画。

离开时,小女孩追出来,递给金英爱一幅画——一枝简单的海棠花,用色大胆而鲜艳。金英爱接过画,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支印有英文的圆珠笔送给女孩。那支笔看起来很普通,但在朝鲜,印有英文的物品并不常见。

“是中国游客送您的吗?”我后来问她。

她点点头,耳根微微泛红:“是一位新加坡客人送的。他说这笔在他国家很普通,但我觉得……很特别。”

那晚在酒店,我看到李贞淑和金英爱坐在咖啡厅角落,面前摊着几张画纸。金英爱正在教李贞淑什么,两人靠得很近,低声交谈。我走近时,她们迅速收起画纸,但那一刻我瞥见纸上画的是——埃菲尔铁塔的简笔画。

“金导喜欢法国建筑?”我试探地问。

金英爱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李贞淑迅速接过话头:“我们在讨论世界著名建筑,这是工作学习的一部分。”

但她们慌乱的眼神告诉我,这不是那么简单。

第四天,我们参观平壤地铁。在地铁站里,一个中国商人悄悄问我:“你知道她们一个月挣多少钱吗?”

我摇头。

“基本工资大概相当于人民币八百到一千,”商人低声说,“但她们有外汇补贴,可以进外汇商店,这才是真正的福利。”

他说的外汇商店,是朝鲜专门用外币购物的商店,商品种类远多于普通商店,从进口化妆品到电子产品应有尽有。这些商店只对外国人和持有外币的朝鲜人开放。

当天下午,我们确实路过一家外汇商店。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金英爱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个方向,但李贞淑却坦然地看着,甚至向我们介绍:“这是为了方便外国客人设立的商店。”

“朝鲜人也可以在这里购物吗?”有游客问。

“持有外币的朝鲜公民也可以。”李贞淑回答得很官方,但我注意到金英爱轻轻咬了下嘴唇。

旅程第五天,我们乘坐游船游览大同江。傍晚时分,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大多数游客在甲板上拍照,我回到船舱拿外套,却看见金英爱独自坐在角落里,手中拿着一本翻旧了的书。

看到我,她下意识地把书藏到身后,但动作慢了一拍——那是一本中文版的《世界建筑图鉴》。

“金导对建筑很感兴趣?”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最终,她轻声说:“我父亲是建筑工人。他说,每一栋建筑都有自己的语言。”

“那您从这本书里读到了什么语言?”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几天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眼中真正有光:“哥特式建筑在祈祷,巴洛克建筑在狂欢,现代主义建筑在思考……”她突然停下,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我只是从游客的描述中想象。”

“您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些建筑吗?”

她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书上的图片是静止的,但真正的建筑会呼吸,会随着光线变化,会在不同天气里展现不同的表情。这些,图片是表现不出来的。”

离开朝鲜前一晚,平壤下起了雨。我在酒店大堂再次遇见金英爱,她正在整理这几天的行程记录。

“金导,我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我鼓起勇气。

她抬起头,等待我的问题。

“您做导游,真的是因为喜欢这份工作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最终,她轻声说:“在朝鲜,涉外导游是很多女孩的梦想。不是因为工资,虽然我们的工资是普通工人的三到四倍;也不是因为可以住涉外酒店、吃好的食物。”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而是因为,只有在这个岗位上,我们才能合法地接触‘外面’。我们可以听游客讲他们的国家,可以收下他们带来的礼物,可以想象平壤之外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您想象中,那是什么颜色?”

她看向窗外,雨中的平壤灯光朦胧:“比这里……多一些色彩吧。”

那天深夜,我辗转难眠。凌晨两点,我下楼到大堂买水,却看见金英爱和李贞淑坐在咖啡厅里,面前摊着那本《世界建筑图鉴》。金英爱正在用朝鲜语快速说着什么,手指在图片上滑动,眼神热烈。李贞淑托着腮听着,偶尔点头。

看到我,她们没有像上次那样慌乱。金英爱甚至对我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真诚。

离开那天,金英爱和李贞淑到火车站送行。金英爱送给我一个小心折叠的纸条:“请在火车离开朝鲜后再打开。”

火车缓缓驶出平壤站。当窗外终于看不到朝鲜的土地时,我打开纸条,上面用娟秀的中文写着:

“在平壤,海棠花一年只开七天。我父亲说,有些美丽短暂而珍贵。谢谢您让我看到了七天的‘外面’。如果有一天,您看到一朵特别的海棠花,请记得,在平壤,有人通过您的眼睛,看到了整个世界。”

纸条背面,是一幅小小的铅笔画——一枝海棠花,花瓣微微飘落。

我突然想起商人说过的话:“她们的基本工资可能不高,但她们收到的是整个世界的一角。”

在朝鲜,涉外导游的工资可能永远是一个不能公开讨论的秘密。但更深的秘密是,这些穿着传统服饰、用流利外语介绍祖国的女性,内心藏着怎样的渴望与挣扎。她们是国家形象的代表,也是自己世界的囚徒;她们领着高于常人的薪水,也支付着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