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冬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玉龙雪山的主峰倏然明亮。我站在海拔3000多米的观景台,指尖抚过石栏上凝结的霜花,我忽然明白:每一个闯入这一时空裂隙的旅人,注定要成为这方天地诗篇里,偶然停驻的标点。
时差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发酵成慵懒的絮语。我手表的指针,挣扎着爬向上午九时,催促之意十分明了。古城墙外的云层,仍在酣眠。催促登山的友人,给我递来一杯酥油茶。滚烫的液体里,沉淀着纳西族千年的传承。有些秘密,原本就该留在云端。此刻,隔着落地窗眺望雪山,倒像隔着迷离的万花镜,那些被晨雾涂抹的棱角,早已在视网膜烙下永不褪色的印。
“丽江雪山天下绝,积玉堆琼几千叠。”我们一行,沿着柏油公路盘旋而上,完成一次美丽的奔赴。车窗外的群山,正经历奇异的变形记。当海拔计指针跳动如濒死的蝶翼,导游小姐事前的“平坦”“开阔”预告,不过是两粒诱饵。
沿途的牲灵们,全然一副见过世面的模样,并不忌惮与我们这一群又一群陌生客擦肩。它们依然在啃食自己的日常,之后静卧下来回味一段旧有的时光。
环视四周,欧老夫子在《醉翁亭记》中的起句,借用在此,倒也贴切。四周的山,赐丽江以“大研镇”之名。一只硕大的砚盘,渲染出了如此的好山好水,实乃当地民众之幸也。
薄雾在山谷织就半透明的罗网,山峦化作泼墨山水在虚空晕染,某个瞬间竟分不清驶向的是云端还是雪山。
汽车在白水河边停下。白水河,在坝体上所呈现的,似道道绸缎,洁白绵长;似串串珠链,晶莹剔透。我更倾向于后者,那潺潺的流水,由坝体而下,“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意境顿现。人造景观与自然造化,在此达成诡谲的和解,倒也不易。
穿着藏族七彩氆氇的少女,踩着橡皮艇滑过水面,飘然而去。留下的,唯有波纹里荡漾开来的,一串又一串古老而零散的咒语。
当云杉坪的草浪,掀开季节的窗帘,我看到了千年古杉撑起穹顶般的树冠。古杉下,亦有着色彩斑斓的呈现。这雪山花海中,独占花魁者,竟是柔弱、纤小的杜鹃,让我刮目称奇。
这里的杜鹃,有高矮之分。矮杜鹃,矮得甚奇,近乎匍匐于地面。然,一旦花开,便花团簇簇,难见其一枝一杈。高杜鹃,枝杆矫健,欲与其他乔木相争高。花开时节,则细细碎碎,密密麻麻,似满天星一般。
这里的杜鹃,花色颇多,其形各异。红的像火烧云,白的像龙山雪,紫的像西天霞;有如满斛明珠,亦有如丽人出浴;花大似牡丹,花小如丁香,无一不令人爱怜,让人叫绝。
不是说,高处不胜寒吗?这里的杜鹃,却在这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处,姿意开放着,灿烂着,不禁让人感到寂寞,一种远离尘世之后的寂寞。
“白雪无古今,乾坤失晓昏。”身处云杉坪,眺望扇子陡,我领略到的是,源自白雪的,目眩的白。亮晃晃,银闪闪,直刺你的眼。这白雪,平生初见,私以为堪称雪之精华,圣洁之精灵。再远眺雪山主峰扇子陡,银雕玉塑,气势非凡。无奈,云雾飘绕,无法给人一览无余之畅快。
我正暗自懊恼,此次造访时机不佳。耳听得人言,玉龙雪山至今仍是处女峰,未曾有人亲近。禁不住,眼前一亮:那白云缠绕的扇子陡,不就是位害羞少女吗?时而面纱轻裹,时儿罗裙轻摆,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神秘莫测。
当白云在少女腰际飘逸,扇子陡得朦胧,似乎在告诉我,有些门环终究不该被叩响,有些面纱终究不能被掀起。真正的勇者,绝不仅仅是用征服去书写辉煌;真心相爱的两个人,理所当然会有心与心的相互交融。
返程时初临的暮色,晕染了车窗外的雪山。此刻,后视镜里的渐行渐远,渐渐模糊,倒映出我瞳孔深处,已然清晰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