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长江,浩浩汤汤,亘古奔涌不息。南北天堑,舟楫往来,千载不绝。其间传说纷纭,或寄遐思于烟波,或葬悲情于浊浪,亦有大义微言,随涛声流传不朽。北宋天圣四年,一叶红船高扬救生之帜,破浪而出,自此西津渡之名,如日初升,辉耀江表——遂称“万里长江第一渡”。
溯其源流,渡口之始虽难确考,然有史可征、有制可循者,莫过于斯。更因那穿越千年风雨而历久弥新的救生红船,西津渡之名不仅镌刻江淮,更远播寰宇。江河滔滔,义士迭起,救生善举,代代相承。今日西津渡,虽已化作沧桑古街、人文胜迹,然在京杭大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处,“中国水上交通第一哨”与“长江水上交通第一岗”巍然屹立,续写着红船精神的新篇章。于此昔年义渡之地,他们导引千帆往来,守护江河安澜,助航运复兴,护舟民无恙。
往事千年,俱随江流;然精神如砥,始终宛在中央。今昔交汇间,犹见:溯游从之,道在水上,亦在人心。
千载流变
西津渡位于镇江市区西北,缘云台山麓呈半弧形分布,北界长江,西接和平路(延伸至玉山大码头),东抵古运河,中心轴线长约一千八百米。西津渡街区历史层积深厚,其地理空间与功能性质随江道变迁而发生显著演变。
古代长江于焦山以下江面开阔,素有“海门”之称。清初姜宸英《京口义渡赡产碑记》载:“江水……至金焦两山处骤然收束,水流回旋逆折,而后归向大海。”此段水道,形势险要,实为南北津渡之要冲。春秋战国时期,江流直逼云台山脚,江面宽达四十余里。历汉、唐至北宋,江面渐缩,仅宽十八里,金山、焦山尚峙中流。云台山横亘其间,南岸固若金汤,北岸扬州一侧沙洲则变幻无常。
此地作为渡口之历史,可溯至吴王开邗沟北进之时,然其时未有名号。三国时期称“蒜山渡”。根据相关考证,古代所称的蒜山、算山、银山、云台山均指现在的云台山。宋《舆地纪胜》引旧志:“蒜山……或云周瑜与诸葛亮议拒曹操于此,因多算略,故号算山。”蒜山为西津渡地理标志,历来为兵家要地。东吴曾开凿破山栈道以供军运;东晋隆安年间,孙恩利用五斗米道的号召力,迅速聚集民众,占领蒜山、攻占会稽郡并威胁东晋的统治中心,最终为刘裕所破;唐上元二年,刘展叛乱,率万余步骑陈于蒜山。这些历史事件凸显了蒜山作为南北要冲、江防枢纽的重要地理位置。
渡口称谓,代有更易:唐时多称“金陵渡”“蒜山渡”,亦偶见“西津”“蒜山津”之谓。至宋,《嘉定镇江府志》明确记载:“西津渡,去府治九里,北对瓜洲渡。”“西津渡”作为定称始普遍行用。
唐中叶以降,江势渐呈“南坍北涨”之态,浩浩江水日益逼近云台山麓。明末清初,主流仍贴北固山下,西津渡延续其枢纽功能。然康熙十五年(1676年)六月,北岸瓜洲城始现坍江;道光后坍势加剧;及至光绪元年(1875年),滔滔江水终将瓜洲古城尽数吞没。同期,金山以南逐年淤积,至光绪五年(1879年)已“山南不通舟楫”。江流主泓北移,加之金山下形成涡流,即所谓的“龙窝”,因此,航行险阻倍增。唐晚期西津渡已有淤积记录,随着河道持续北徙,渡口最终远离江岸千余米,其交通功能遂告终结。
如今留存的西津渡古街,是镇江历史文化的“文脉”所在,保存了丰富的历史遗存。古街全长约1000米,始创于六朝时期,历经唐、宋、元、明、清五个朝代的建设,至今仍可见到从六朝至清代的历史踪迹。古街上的建筑多为明清时期的遗迹,砖木结构,飞檐雕花的窗栏一律油漆成朱红色,给人以“飞阁流丹”的感觉。街中“一眼千年”考古剖面,清晰展示自唐以降各时期路面叠压关系,可视作该地点历史层理的直观实证。
文脉绵长
西津渡历史悠久,文化层积深厚。清代画家周镐在《京江二十四景》中以写实笔触描绘了包括西津渡在内的镇江风貌,这些景观经建筑之庄严、宗教之神秘、诗词之风雅层层浸染,终凝成跨越时空的地理印记与人文符号。
西津渡的建筑遗存,恰似一部立体的史书,默默诉说着不同时期的功能嬗变与文化交融。据当代考古研究,唐代西津渡的范围至少涵盖城西滨江区域,从京口埭(旧堰)延伸至玉山大码头一带。2008年至2010年,镇江考古队对玉山大码头的发掘,揭示了中唐至清代的官廨遗址,证实此地自唐代起便具备完备的码头设施,这一时期正与润州刺史李德裕活跃时期相符。
明清时期,西津渡作为漕运重镇和商业集散地,繁荣的商业活动吸引了众多商贾在此兴建宅邸和商行,推动了镇江早期商埠形态的形成。这些建筑融江南民居之雅韵与实用之功于一体,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后经“修旧如旧”的匠心修缮,古街风貌得以赓续。同时,因上游木材沿江而下聚集于牌湾一带,促使沿街出现大量木结构两层楼阁。
近代以来,西津渡因开埠而融入西方建筑元素。1858年《中英天津条约》签订后,镇江被指定为通商口岸。1861年,镇江正式开埠,同年英国参赞巴夏礼等人抵达镇江,开始设立署栈和租界。1864年,英国在云台山建立领事馆(现镇江博物馆所在地),周边地区逐渐发展成为洋商聚集区。这些西式建筑,成为19世纪中后期镇江对外开放与屈辱历史的实物见证。
长江风波险恶,渡江者常怀生命之忧,遂使西津渡成为多种宗教寄托平安的场所,形成了道教、佛教乃至基督教并存的独特景观。
佛教遗存以观音洞与昭关石塔为代表。观音洞又称古普陀岩,其开凿受普陀山观音信仰影响,洞内佛屋依傍山岩悬空而筑,成为渡江民众祈愿庇佑之地。街巷之中,佛教痕迹随处可见:从“西津渡街”的券门起始,途经“同登觉路”“共渡慈航”等石额,直至过街石塔,共同构筑起一条将宗教意象融入日常生活的信仰之路。
道教场所以铁柱宫为核心,该宫始建于晋代,为纪念晋代道士许逊而建。许逊曾铸铁柱以镇蛟,这一传说在南昌一带广泛流传,铁柱宫也因此成为纪念许逊的宗教建筑。宫前铁柱雕有蛟龙盘绕,蕴含镇水安澜之寓意。此外,紫阳洞亦是重要道教遗迹,据康熙《镇江府志》记载:“银山之下有紫阳洞,张紫阳真人曾居于此。”可见紫阳洞与北宋紫阳真人张伯端渊源颇深,明正德皇帝朱厚照也曾亲临此地。西津渡历史上还有超岸禅寺、晏公庙、天妃庙、云台寺等宗教建筑,如今大多已不存,仅超岸禅寺得以重生。另据《马可·波罗行记》记载,当地曾有两所聂思托里派基督教教堂(云山寺、明山寺),后已湮没。
西津渡宛如一部厚重的史书,屡见文人墨客题咏,诗词化作承载其历史情感的珍贵载体。早在南朝宋元嘉二十六年(449年),颜延之随宋文帝刘义隆游蒜山,作《车驾幸京口侍游蒜山作诗》;同期鲍照亦撰《蒜山被始兴王命作》,开启了蒜山诗咏之风。
唐代以降,题咏不绝。张祜《题金陵渡》最具代表性:“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诗中所咏的“小山楼”意象如深深扎根的古树,深植于渡口文化之中。陆龟蒙以“周郎计策清宵定,曹氏楼船白昼灰”之妙句,将三国历史巧妙融入诗境;戴叔伦则发出“大江横万里,古渡渺千秋”的浩叹,寥寥数笔勾勒出渡口跨越时空的苍茫之景。宋代,苏轼对蒜山一带情有独钟,曾欲购地卜居于此,其《蒜山松林中可卜居余欲僦其地地属金山故作此》一诗,尽显对此地风光的眷恋之情,虽未能如愿定居,却仍为后世传颂。
西津渡作为一处拥有千年历史的文化现场,其深厚的文化积淀体现在建筑的叠压、宗教的交融以及诗词的延续上。每一重砖石、每一处祠塔、每一行诗句,皆为长江历史与人文精神的生动注脚。
红船救生
2023年11月30日,京口救生会正式复会,使以善行义举为核心的西津渡救生文化再度进入公众视野。溯其源流,首艘救生红船诞生于北宋天圣四年(1026年),至今已千年。这段绵延千年的救生实践,堪称中国乃至世界水上公益救助史上的重要篇章。
镇江地处南北要冲,长江于此段水道异常险峻。舟船自西津渡北渡,须先西溯至金山,再折向东北驶向对岸,航路呈“之”字形。洪水季节,金山扼守中流,水势激荡,在金山、焦山之间形成湍急涡流,俗称“龙窝”,船只一旦卷入,极少生还。故清代姜宸英称“京口之渡为天下最险”。
史载渡难频发:唐天宝十年(751年),大风掀起巨潮,倾覆渡船数十艘;宋徽宗政和八年(1118年)谕旨中提及,三年间沉溺舟船多达五百余艘;宋绍兴元年(1131年),西津渡一艘载有44人的渡船遇风覆没,无人生还。镌刻于救生会馆墙上的《扬子江救生船歌》中“八月秋高风怒号,长江滚滚起银涛”,正是渡江险境的真实写照。
救生红船的发展最早可追溯到北宋。据《宋会要辑稿》载,天圣四年(1026年),宋仁宗采纳翰林学士夏竦建议,于长江金山等沿岸设救生船七处,专事捞救覆溺。这是世界上首次由国家主导的专项水上救生制度。
南宋官渡与救生走向了结合。《至顺镇江志》记载,南宋乾道年间,郡守蔡洸于西津渡置官办舟舰五艘,分别以“利、涉、大、川、吉”为号,既提升了渡运能力,也兼负救生职能,开创了官渡救生一体化的先河。
明代民间救生初兴。崇祯年间,兴化人李长科于超岸禅寺旁建避风馆,供渡江者候船休憩,寺僧长镜也在此募集十条救生船停泊,专司救援。此事被视为民间救生组织——“京口救生会”的雏形。
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皇帝第三次南巡驻跸金山,寺僧奏陈红船救生事,获康熙嘉许,并谕免金山寺、避风馆两地杂派银粮。此谕刻石立碑,今存金山寺内。
据《乾隆镇江府志》所载冯咏《京口救生会叙》,救生会正式成立于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由蒋元鼐、朱用载等十五位邑中善士捐资发起,会所设于京口观音阁。该组织订立章程,购置红船,雇募水手,开展系统化的救生、打捞、瘗葬等慈善活动。另据《续丹徒县志》,救生会奉水神晏公为护佑,设祀于昭关旁,体现信仰与实务结合之特征。
京口救生会成立后,沿江各地相继仿效,救生网络不断拓展,焦山、金山、瓜洲、江都等地纷纷设立红船和救生组织,形成了覆盖重要险段的水上救助网络。尽管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期间,京口救生会遭到破坏,民办救生活动一度停滞,但水上救生事业并未中断,其精神与实践以不同形式延续下来。
西津渡红船救生事业自北宋时期官方设立救生船起,历经南宋、明代官民共举的发展阶段,到清代民间救生会实现制度化运作,绵延近千年。
善举传承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政府全面承担起水上救生的重任,交通部门通过持续实践探索,逐步构建起政府与民间协同的救生格局。1949年,人民解放军接管了原有的航政体系,水上交通安全监管与港口生产管理职能相互融合。1984年以后,长江港口移交地方,搜救抢险任务由当地港口与航政部门携手承担。历经多次机构改革,安全管理职责愈发清晰,国营单位成为江上救援的中坚力量,而民间的善行义举也从未间断。
救生设施与技术也在持续演进。从早期的木制红船,到后来的钢质巡逻艇,再到如今的现代化快速搜救艇,救援能力已实现跨越式提升。1978年,镇江港迎来首艘钢质巡逻艇“巡逻8号”,标志着水上安全监管开始迈向现代化。随后,原长江镇江监督机构(镇江海事局前身)创新地将旧水泥趸船设于江心,在丹徒水道建立了长江上首个水上监督站,为水上救生开辟了新路径。此后,随着更多先进海巡艇的列编,镇江港的水上安全监管能力得到了进一步加强。
改革开放进一步促进了民间力量与专业部门的协同。私营打捞船与国企作业船共同被纳入救援体系,形成了多方协作的救助网络。2004年1月,镇江海事局在20米深的水域中,高效协调救援力量,成功救出被困近40小时的船员,这一壮举在长江搜救史上创造了奇迹。
随着京口救生会的复会,镇江海事局与镇江市见义勇为基金会持续深化合作,坚持“生命至上”原则,实施水上救生奖励机制,推动精神表彰与物质激励并重,进一步弘扬善行义举。被誉为“中国水上交通第一哨”“长江水上交通第一岗”的现代化监管站点相继建立,通过优化救援响应流程和提升技术支持系统,有效预防事故并缩短救援响应时间,从而筑牢了水上生命防护网。
复会一年间,京口救生会志愿者队伍已壮大到三百余人,随时准备投身救援。
万里长江,浩浩汤汤奔流不息;千年救生,绵绵善念永续传承。在京口救生跨越千载之际,这座曾经被誉为“长江第一渡”的西津古渡,正以深厚的历史底蕴与崭新的时代使命,向世界昭示:关于生命的守护,从未退场,始终向前。(刘玉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