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麋鹿,为什么在巴黎贵了4倍?|记者行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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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月前,我在巴黎旅行。

在一家连锁超市里,我买了一个圣诞麋鹿装饰摆件,颇有分量、但不复杂,上面印着一行熟悉的字——Made in China。

价格折合人民币是150元,我觉得很划算,人肉背回了中国。

后来我在淘宝上一搜,几乎同款的摆件,售价30元左右,包邮。

在巴黎一家连锁超市里买到的圣诞麋鹿装饰摆件/八斤摄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买贵了”,而是一个疑问:同样的东西,为什么跨过一条国境线,价格就贵了4倍?

直觉告诉我,这中间的利润,大概率不在中国。但制造它所需的土地、厂房、原材料、劳动力、能耗与环境成本,几乎全部在中国。而巴黎的超市并不需要承担这些生产成本,却能获得更高利润。

这不是简单的“中间商赚差价”,而是“全球产业分工的价值分配”——这个平时遥远也并不新鲜的话题,此刻就发生在我面前。

我觉得很残酷。

这个意识,在巴黎的城市景观中不断强化。

最直观的一点是,除了埃菲尔铁塔和唯一的摩天大楼蒙帕纳斯,巴黎市区的建筑都很低矮,即便接纳了很多移民,也没怎么抬高这里的城市天际线。

而中国为托举制造业,需要腾出大量土地,建产业园、物流园发展生产,即便我们的国土面积世界第三,但高层住宅依然是我们城镇化的常态。

这不是审美差异,而是产业结构不同在城市景观上的映射。

巴黎/八斤 摄

在巴黎,有当地人问我:为什么你们中国人总是在工作?他连说了3遍work,逐次抬高的音调里,满是不理解和不可思议。他告诉我,巴黎人法定工作时长是一周35个小时,但他们经常罢工,所以实际工作时长比这要少。不过他说得不全面,类似餐饮从业者恐怕做不到。

我当时的回答很简单:中国人口超级多,竞争极其激烈,大多数人的工资其实不高,但生活成本很高,买房送孩子上学要花很多钱。同时,中国人家庭观念很重,代际之间相互兜底,父母会为了下一代的婚育付出很多,孩子要给父母养老,都需要钱。即便我们心性上确实很勤劳,但大多数人不得不卖力工作,因为手停口就停。

他又掏出手机,问我为什么Temu上的东西那么便宜?

我笑,他居然知道这是中国在海外的网购APP。他那同样不可思议的语气里,和我看到那只圣诞麋鹿的差价如出一辙。虽然我主观臆断他更多感受到的是,这么多年,很多东西他买贵了。

但他的疑惑,也曾经是我的疑惑。

我见过大厂快递分包流水线,效率非常高。当中小件占八成,有很多货值低于10块钱的东西,不仅跨省包邮,还支持七天无理由退换货。

这个模式是电商激烈竞争的一个结果,靠的是机械化生产、相对低的人力成本、供应链协作、薄利多销。我们很熟悉这个路子。

物流人员在仓库里检查核对快件/图源:图虫·创意

但在“没人会做赔本买卖”“羊毛出在羊身上”的经验之外,我怀疑的是:10块钱包邮,真的覆盖了从生产、营销、物流、环境的全部社会成本吗?

我没有一个清晰且有把握的回答。只是当我们为了治理蓝天,许多北方农村煤改气,因为燃气费贵而在冬日硬扛,又及烧煤送电的山西为了治理生态需要大量资源投入的时候——也许我们现在享受的低价,不全然是人力和效率的胜利,还有一部分成本被忽略了、延后了、转嫁了。

我之所以用“残酷”而非“不公平”来形容当时的感受,是因为我很清楚:我也是“物美价廉”的受益者,而很多人的口袋里确实多了钱。中国制造正是沿着这样一条路,才真正融入了全球体系——用低价换订单,用规模换时间,用极强的执行力换来了完整的产业链和世界级的制造能力。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逐渐从价值链的下游往上走,哪怕这条路注定漫长而艰难。

从美国对中国态度的转变,或许能看出这一点:当我们作为“代工厂”时,是合作供应商;当我们开始具备系统能力,就变成了“竞争对手”。

突围从来都不浪漫。而站在今天这个位置上,一种新的社会压力开始显现出来——单靠努力换取回报的边际效应,正在减弱。

图源:图虫·创意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反思:薄利多销是否走到了极限?长时间高强度工作是否真的值得?健康、环境、合理工时与合理利润,是否应该被重新计入“成本”?于是我们开始对很多事情追问“值不值”。

但现实的矛盾也同步显现:低价模式越来越不可持续,而更高的价格又难以承受——因为收入增长跟不上,资产保值变难了。而过去被忽略不计的成本,不会消失,只会换一种方式被支付,而它正在显现。

那只圣诞麋鹿,如今每天站在我的床头。

但我能考虑的个人问题只是:我想/能以什么样的方式参与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