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马尔代夫的水上别墅被晚霞染成蜜糖色,细白的栈桥下,蓝绿渐变的海水轻轻拍打着桩基。苏叶赤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看着周屿蹲在行李箱边,小心翼翼地将她的防晒霜、草帽和那本读到一半的小说,一样样拿出来,在卧室的矮几上摆好。他做这些事时总是格外认真,侧脸线条在夕照里显得柔和。这是他们蜜月的第三天,一切美好得像私人订制的梦境。
“叶子,晚上想吃什么?酒店说今天有沙滩烧烤,或者我们叫客房服务,在露台看星星。”周屿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他刚结束为期三年的援非医疗项目回国,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笑起来时眼角有浅浅的纹路,那是异国他乡的风沙和操劳留下的痕迹。苏叶常常觉得,自己能嫁给这个温和坚韧的男人,是种幸运。
“沙滩烧烤吧,”苏叶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头,“听海浪,吃烤肉,喝点小酒,多完美。”
周屿侧脸蹭了蹭她的头发,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有薄茧,干燥而温暖。“好,听你的。”
就在这时,苏叶放在床尾凳上的手机连续震动起来。她松开手去拿,是微信消息,来自“陆沉”——她的发小,认识了二十五年、几乎贯穿她整个生命的男闺蜜。点开,是三张照片:一张是机场登机口的电子屏,显示着即将起飞的航班号;一张是马尔代夫某度假岛的宣传图,用红圈标出了其中一栋水上屋;第三张,是苏叶朋友圈昨天发的、她和周屿的合照——她在夕阳下跳起来,周屿抓拍的那个瞬间。配文只有一句话:“惊喜吗?我来了。住你隔壁。晚上一起吃饭?”
苏叶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瞬间冰凉。她下意识地按灭屏幕,但周屿已经看到了她瞬间僵硬的表情。
“怎么了?”周屿起身,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苏叶勉强笑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凳子上,“陆沉……他听说我们来马尔代夫,开玩笑说要过来。”
周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当然知道陆沉。婚礼上,作为“娘家人”代表的陆沉,在致辞时搂着苏叶的肩膀红了眼眶,说“叶子交给你了,你要对她比我对她还好才行”,引得台下宾客善意哄笑。周屿当时也笑了,但只有苏叶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婚后这几个月,陆沉依旧活跃在她的生活里:分享搞笑视频,吐槽工作,偶尔约饭。周屿从未明确反对,但苏叶能感觉到,他对这种亲密无间,有一种礼貌的疏离和不易察觉的介意。
“开玩笑的吧?这么远。”周屿语气平淡,走到露天浴室去检查水温。
苏叶重新点亮手机,飞快地打字:“陆沉你疯了?这是我和周屿的蜜月!你来干什么?赶紧回去!”手指因为急切有些颤抖。
陆沉的回复几乎秒到:“想你了呗。正好年假,这个岛我种草好久。放心,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我就住隔壁,白天我自己玩,晚上一起吃个饭总行吧?周屿不会那么小气吧?”末尾还跟了个挤眼的表情。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尴尬和焦虑涌上苏叶心头。陆沉总是这样,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覆盖掉所有该有的边界。以前她觉得这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是外人不懂的默契。可此刻,在只属于她和周屿的蜜月里,这种“惊喜”让她感到一种被侵犯的窒息。
她正要再拨电话过去,门铃响了。周屿从浴室出来,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去开门。苏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外站着的,正是风尘仆仆却笑容灿烂的陆沉。他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衬衫,拖着个小行李箱,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露出一口白牙:“嗨,周屿!惊喜吧?我刚好也来度假,居然就住在隔壁!太巧了!”
周屿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视线。苏叶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讶异:“是吗?这么巧。我们正准备去吃饭。”
“正好啊!一起一起!”陆沉极其自然地侧身往里看,朝苏叶挥手,“叶子!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举起手里的一个小纸袋,“你最爱的那家辣酱!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肯定想吃这口!”
苏叶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她看着周屿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背似乎比平时绷得更直了些。她张了张嘴,想说“陆沉你别闹了”,却发不出声音。
周屿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先进来吧。”
陆沉拉着箱子走进来,熟稔得像回自己家。他环顾一圈别墅内部,吹了声口哨:“可以啊周屿,真会挑地方。”然后径直走向苏叶,把辣酱塞她手里,“拿着,保管你吃烤肉的时候想念它。”
苏叶接过那瓶沉甸甸的辣酱,指尖冰凉。她看向周屿,他正走回卧室,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陆沉,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苏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提前说了还叫惊喜吗?”陆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舒展着长腿,“我这不是想着,你们蜜月,我作为娘家人,得来考察考察周屿有没有亏待你啊。顺便给自己放个假,一举两得。”他笑嘻嘻的,目光却飘向卧室方向。
周屿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房卡和钱包。他看向苏叶,又看看陆沉,语气听不出情绪:“陆沉刚下飞机也累了,我们先去吃饭吧。边吃边聊。”
去餐厅的路上,气氛微妙地沉默着。栈桥只容两人并肩,陆沉很自然地走在苏叶身边,兴奋地指着远处归巢的海鸟和渐变色的天空,说着他一路上的见闻。周屿走在苏叶另一侧,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苏叶夹在中间,左边的胳膊偶尔会碰到陆沉,右边能感觉到周屿手臂摆动的细微气流。她第一次觉得,这条通往餐厅的、原本浪漫的栈桥,如此漫长难熬。
沙滩烧烤区域已经布置好,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餐具和摇曳的烛台。其他情侣或家庭低声谈笑,海风轻柔,音乐舒缓。侍者引他们到一张四人桌,周屿很自然地替苏叶拉开椅子,等她坐下后,自己坐在了她旁边。陆沉则坐到了对面。
点餐时,陆沉又自然地拿过苏叶面前的菜单:“我来帮你点,你知道你选择困难症。”他熟练地点了几样苏叶爱吃的,又抬头问周屿:“周屿,你吃什么?这里的海鲜拼盘好像不错。”
“我看看。”周屿拿过另一份菜单,目光扫过,对侍者说了几样。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等待上菜时,陆沉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如何“灵机一动”决定来马尔代夫,如何“幸运地”订到了他们隔壁的别墅(“那家人临时取消行程,被我捡漏了!”)。苏叶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周屿。他正用刀叉将餐前面包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动作慢条斯理,垂着眼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清情绪。
“对了叶子,你记不记得高三暑假,我们说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一起来马尔代夫住水上屋?”陆沉喝了一口冰水,笑着问,“当时还说要一起学潜水,看沉船。没想到,现在真来了,虽然不是跟我。”他话锋一转,看向周屿,“周屿,你会潜水吗?要不明天我们三个一起去?我可以教叶子,她以前就念叨想学。”
周屿抬起眼,看向陆沉,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我明天安排了其他活动。”
“什么活动?带上我呗!我当电灯泡,保证瓦数不高。”陆沉半开玩笑地说。
周屿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
他看向苏叶,声音不高,但在舒缓的音乐和海浪声中,清晰得令人心慌:“叶子,我刚刚订了明天最早一趟回国的机票。”
苏叶手里的水杯一晃,水洒出来一些,溅在白色的桌布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沉也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我说,”周屿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没有太大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订了明天早上七点二十的航班,飞回去。这里的别墅,我已经续订了一周,你可以继续住。或者,如果你想和他一起玩,也可以。”
“周屿!”苏叶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沙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围几桌的客人被惊动,投来好奇的目光。
周屿也站起身。他比苏叶高一个头,此刻站在摇曳的烛光和星空下,身影却莫名显得有些孤直。他没有看陆沉,只是看着苏叶,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终于破土而出的失望。
“意思是,”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苏叶心湖,激起惊涛骇浪,“这是你们的蜜月。我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别墅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却一次也没有回头。留下苏叶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耳边是陆沉焦急的“周屿你误会了”的呼喊,以及周围隐约的窃窃私语。浪漫的沙滩、美食、星空、海浪,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褪色,只剩下无边的难堪和冰冷的海风,穿透了她单薄的衣裙。
02
那晚,苏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别墅的。陆沉一路跟在她身后,试图解释,试图安慰,声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却一个字也进不到心里。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屿转身离开的背影,那平静语气下隐藏的惊涛骇浪,以及那句“这是你们的蜜月”。
别墅里还残留着周屿的气息——他摊开在沙发上的医学杂志,他习惯放在床头柜上的保温杯,空气里甚至还有他常用的那款清淡须后水的味道。可现在,人已经不在。他的行李箱立在墙边,已经收拾好了大半,衣物叠放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陆沉跟了进来,脸上带着懊恼和不安:“叶子,我真没想到周屿反应这么大。我就是想来看看你,顺便度个假,我没别的意思……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去跟他解释!”
“解释什么?”苏叶猛地转身,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和委屈而发抖,“解释你为什么‘刚好’订到我们隔壁?解释你为什么非要在我蜜月的时候出现?解释你那些‘记得吗’、‘以前我们说好’的话,只是无心之举?陆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陆沉说话。陆沉明显被震住了,他张了张嘴,脸上掠过一丝受伤和茫然:“我……我就是想你啊。我们以前不是常说,要有福同享吗?你找到幸福,我来看看,替你高兴,这有什么错?周屿他……他是不是太小心眼了?我们二十五年的感情,他凭什么……”
“就凭他现在是我丈夫!”苏叶打断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陆沉,我们认识二十五年,我珍视你,你是我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亲人、朋友。可周屿是我的爱人,是要和我共度一生的人!这是我的蜜月,是我们新婚夫妇最私密、最重要的旅行!你一声不吭跑过来,住在隔壁,还要一起吃饭一起玩,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考虑过我的处境吗?!”
陆沉被她吼得后退半步,脸色白了白,声音低了下去:“我……我以为他不会介意的。你们结婚了,我还是你的朋友啊,这冲突吗?难道你结婚了,我们就得老死不相往来吗?”
“没人要跟你老死不相往来!”苏叶擦掉眼泪,感到深深的无力,“但朋友之间,也有边界!尤其是当你的朋友已经组建了家庭!陆沉,你什么时候能长大?什么时候能明白,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按照你‘觉得没关系’的方式去进行?!”
她想起过去许多次,陆沉因为失恋、工作不顺,深夜打电话给她哭诉,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周屿就在旁边安静地看书或休息,从未抱怨。想起她偶尔和陆沉单独吃饭看电影,周屿也总是说“玩得开心”。她曾为此沾沾自喜,觉得周屿大度,理解她珍贵的友情。现在她才惊觉,那或许不是大度,而是隐忍。而隐忍的尽头,就是今天这样决绝的爆发。
“边界……”陆沉喃喃重复这个词,眼神有些空洞,随即又被一种执拗取代,“叶子,我们之间需要讲边界吗?我爸妈走的时候,是你陪我熬过来的;你爸住院手术,是我在外面守了三天三夜;我们看着彼此从穿开裆裤到穿上婚纱……这些,是‘边界’两个字能划清的吗?”
“划不清,所以就要混为一谈吗?”苏叶疲惫地靠在墙上,“陆沉,亲情、友情、爱情,是不同的情感,需要不同的相处方式。我对你的感情很深,但那不是爱情。我对周屿的,才是。你不能因为我们的过去,就来干扰我的现在和未来。你这样做,不是在珍惜我们的感情,是在消耗它,甚至……毁掉它。”
陆沉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竟显得有些佝偻和无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说:“我只是……害怕。叶子,你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以后你的时间、你的心事、你的第一分享对象,都不会是我了。我好像……突然就被留在原地了。所以我想抓住点什么,证明我还在你生命里,还是重要的。”他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我没想搞砸你的蜜月,真的没有。我只是……没忍住。”
看着他像个做错事的大男孩一样无措,苏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悲哀缠绕。她理解陆沉的恐惧和孤独,他父母早逝,性格里有依赖和缺乏安全感的一面,她一直是他的情感锚点。可理解不代表认同,更不代表可以纵容。
“陆沉,”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加坚定,“你永远是我重要的朋友,这一点不会变。但我的生活重心,必须而且只能是我的家庭,我的丈夫。你需要学会独立,找到属于你自己的情感寄托和生活重心,而不是一直依附于我。否则,不仅我会累,周屿会受不了,你自己也不会真正快乐。”
她走到周屿的行李箱边,看着他收拾好的东西,心口阵阵发疼。“今晚你回自己房间吧。我需要静一静。明天……明天再说。”
陆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苏叶滑坐在地板上,抱住膝盖。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周屿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下午,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往上翻,是这些天他拍的她:浮潜时好奇张望鱼群的样子,在沙滩上写他们名字被浪冲掉时懊恼的样子,睡午觉时毫无防备的侧脸……每一张都带着他的视角和爱意。
她拨通周屿的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再拨,关机。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周屿不是会任性闹脾气的人,他温和,但骨子里有原则,有他的骄傲和底线。一旦他做出决定,往往很难挽回。这次他直接订机票离开,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长久以来积累的情绪,被陆沉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后的最终抉择。
她想起婚礼前,周屿曾委婉地提起,希望婚后她和陆沉的相处能稍微“注意一下分寸”。当时她笑着说:“放心啦,陆沉就像我亲哥,你以后也会把他当家人的。”周屿当时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现在想来,那笑容里或许早有无奈。
她又想起,有一次陆沉生日,她精心准备了礼物,和周屿一起吃饭庆祝。陆沉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叶子,以后你老公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揍他。”虽然是玩笑,但周屿当时正在给她剥虾,动作顿了一下。回去的路上,周屿很安静,她问他是不是累了,他说“没事”。她真的以为没事。
一桩桩,一件件,曾经被忽略的细节此刻翻涌上来,拼凑出周屿沉默之下的隐忍和她的迟钝。她一直沉浸在被两个重要男人爱护的满足感里,却忘了,爱是排他的,婚姻更需要清晰的边界和绝对的尊重。她以为的“坦荡”,在周屿眼里,或许是一次次被忽略感受的伤害。
天快亮时,苏叶做出了决定。她不能留在这里,更不能让周屿一个人回去。她打开手机App,查看航班。周屿订的是早上七点二十直飞国内的,已经无法改签或退票。她迅速定了同一航班的经济舱(只剩最后一张),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动作很快,心里却乱成一团麻。她要回去,要找到周屿,要道歉,要解释,要挽回。
收拾到一半,她看到周屿留在床头柜上的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款式简洁优雅,下面压着一张卡片,是他遒劲有力的字迹:“本来想最后一天晚餐时送给你。配你那件蓝色的裙子应该很好看。祝你们玩得开心。——周屿”
“祝你们玩得开心”。这五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五脏六腑都疼。他连最后的礼物都准备好了,却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甚至“贴心”地续订了别墅,把她“托付”给了陆沉。这平静下的绝望和决绝,让苏叶不寒而栗。
她合上盒子,紧紧攥在手里,珍珠硌着掌心。然后,她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曾经充满憧憬、此刻却只剩冰冷回忆的水上别墅。
栈桥上空无一人,凌晨的海风带着沁骨的凉意。她走到陆沉的别墅前,敲了敲门。陆沉很快开门,显然也没睡,眼睛里有红血丝。
“叶子?”
“陆沉,”苏叶看着他,一夜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彻底改变了,“我订了和周屿同一班飞机回国。现在就去机场。”
陆沉脸色一变:“你……你要走?因为我?”
“因为你,也因为我自己。”苏叶的声音很平静,是哭过之后的干涩,“陆沉,我们都需要冷静,需要重新思考该怎么相处。在我理清之前,在我们三个(尤其是周屿)找到都能接受的相处模式之前,我们暂时不要再联系了。”
“叶子!”陆沉急了,抓住她的行李箱拉杆,“就因为我来看你,就要绝交吗?周屿他凭什么……”
“不是绝交,是暂停。”苏叶用力抽回拉杆,“是让彼此都退回到安全距离。陆沉,如果你还珍惜我们二十多年的感情,就请你尊重我的选择,尊重我的婚姻。否则,我们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
她不再看陆沉瞬间惨白的脸和受伤的眼神,拉着箱子,转身走向等候在栈桥尽头的酒店电瓶车。晨光微熹,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她的蜜月,却以这样一种荒诞而惨痛的方式,仓促地划上了句号。她知道,回去的路,比来时艰难百倍。
03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对苏叶来说如同一场漫长的凌迟。经济舱空间逼仄,她缩在靠窗的位置,眼睛干涩,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周屿离开时的背影,陆沉错愕的脸,以及过去生活中那些被自己忽略的、周屿沉默的瞬间。空乘送来餐食,她一口也吃不下,只勉强喝了几口水。
旁边坐着一对度蜜月归来的年轻夫妻,女孩兴奋地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小声和丈夫讨论着下次旅行去哪。那些低语像细小的沙子,磨蹭着苏叶敏感的神经。她戴上眼罩,试图隔绝一切,却隔绝不了内心的兵荒马马。
飞机落地时,是国内的下午。熟悉的空气,喧嚣的人潮,却让苏叶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慌。周屿的手机关机了一路,此刻依然打不通。她尝试打给周屿关系最好的同事,对方接起电话,语气有些惊讶:“苏叶?你们不是还在马尔代夫吗?周屿回来了?我没见到他啊,今天也没来医院。”
她又打给周屿的父母。周母接的电话,声音里带着担忧:“小叶子?你们不是后天回来吗?周屿怎么了?他也没往家里打电话啊。”
苏叶的心沉到了谷底。周屿没有回父母家,没有联系同事,他去了哪里?他会不会……不想见她,甚至不想让她找到?
她拖着行李,茫然地站在机场到达大厅,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巨大的无助感几乎将她淹没。她想起周屿在非洲时,有一次驻地附近发生武装冲突,失联了整整三天。那三天,她度日如年,疯狂地打电话,联系大使馆,到处托人打听消息,直到他平安的电话打来,她在办公室哭得不能自已。那时候她才知道,这个人已经深深烙进了她的生命里,无法割舍。
可现在,让他“失联”的人,是她自己。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周屿可能去的地方。他们自己的小家?有可能。他婚前自己买的一套小公寓?也有可能。或者,他会不会去找他在这个城市唯一的表哥?
她先回了他们婚后的家。打开门,屋里一片寂静,和她离开时一样整洁,没有周屿回来过的痕迹。她冲进卧室,打开衣柜,周屿常穿的那几件衣服不在;书房里,他常用的笔记本电脑也不在。他真的没有回来。
她又打车去了周屿那套小公寓。这是他用工作后的积蓄买的,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婚前他偶尔加班太晚会去住。苏叶有钥匙。打开门,里面空无一人,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味道,显然很久没人来过。
最后一丝希望落空,苏叶瘫坐在公寓冷清的小沙发上,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掌心,无声地痛哭起来。她不是爱哭的人,可这一天的委屈、恐慌、自责和即将失去的恐惧,如同溃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
不知哭了多久,手机震动起来。她猛地抓起,屏幕上却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犹豫了一下,她接通。
“喂,是苏叶吗?”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我是。您是?”
“我是林涵,周屿援非医疗队时的同事,我们见过一次,在你们婚礼上。”对方顿了顿,“周屿在我这里。”
苏叶的心脏差点跳出胸腔,她猛地站起来:“他在哪里?他怎么样?手机为什么关机?”
“你别急,他没事,就是……情绪很低落。手机关机是不想被打扰吧。”林涵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在市郊的‘静心’疗养院,他以前压力大时会来这边住两天,做做心理疏导。我也是刚接到他电话,过来看看他。”
“疗养院?”苏叶的心揪紧了,“他……他需要看心理医生?”
“不是严重到那种程度。”林涵解释,“你知道的,在非洲那三年,工作强度大,环境艰苦,还经历过一些……不太好的事。队里一直有安排心理随访。周屿他很坚强,自我调节能力也强,但偶尔也需要专业渠道释放压力。这里环境安静,有心理咨询师,他过来更多是图个清静。”
苏叶想起周屿偶尔深夜惊醒,额角有汗;想起他不太愿意详细讲述在非洲的具体经历,只说“都过去了”;想起他书架上那些关于创伤后应激和心理调适的书……她以为自己足够关心他,却连他需要定期进行心理疏导都不知道。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享受着他对她的包容和爱护,却忽略了他也是一个会疲惫、会受伤、需要被悉心呵护的人。
“地址给我,我马上过去!”苏叶急切地说。
林涵报了地址,又补充了一句:“苏叶,周屿他……不太想见人。我来的时候,他坐在湖边发呆,一坐就是两个小时。我说你可能会来,他没同意,也没反对。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谢谢你,林医生。”
挂断电话,苏叶立刻打车前往那个位于市郊山脚下的疗养院。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乱如麻。她该怎么面对周屿?道歉?解释?乞求原谅?似乎都苍白无力。伤害已经造成,信任的裂痕如同摔碎的瓷器,就算粘合,裂痕犹在。
疗养院环境清幽,绿树成荫,有一个不大的人工湖。苏叶按照林涵的指示,在湖边的长椅上找到了周屿。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服,背对着她,坐在长椅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孤寂,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沉稳可靠的医生。苏叶的鼻子一酸,轻轻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周屿没有回头,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周屿……”苏叶开口,声音沙哑。
周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依旧看着湖面:“你不该来。”
“我不来,难道任由你就这样消失吗?”苏叶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对不起,周屿,真的对不起。是我太迟钝,太自私,忽略了你那么久的感受。陆沉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好,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和尊重。我……”
“不只是陆沉。”周屿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苏叶心上,“苏叶,问题不在于陆沉这个人,而在于我们之间。”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神疲惫而疏离,那是一种苏叶从未见过的、仿佛看待陌生人的目光。
“从我们恋爱开始,陆沉就无处不在。你们的聊天记录比我跟你还多,你的喜怒哀乐第一个分享的人常常是他,你们有太多我无法参与的过去和默契。我告诉自己,那是你二十多年的朋友,我要尊重,要大度。所以我忍,我退让,我告诉自己爱情和友情可以共存。”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可婚姻不一样。婚姻是排他的,是两个人共同构筑的世界。我需要我的妻子,在情感上,能明确地、毫不犹豫地把我放在第一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我们的蜜月里,我像一个闯入者,看着你和另一个男人回忆专属的过去,计划共同的未来。”
“我没有……”苏叶急切地想辩解。
“你有。”周屿平静地说,“也许不是主观意愿,但事实就是如此。你的时间、你的注意力、你情感天平的倾斜,我看得清清楚楚。苏叶,我要的不是你和他断绝来往,那不可能,也不近人情。我要的,是一个清晰的界限,是你内心真正的优先级确认。可是,在马尔代夫,当他不请自来,当你们旁若无人地聊着我不了解的往事,当你没有第一时间坚定地维护我们两人的空间时,我就知道,我要的,你给不了。或者说,你还没准备好给。”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在非洲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医疗队被困在战区临时医院,外面交火,里面伤员哀嚎。那时候我特别想你,想我们还没完成的婚礼,想我们未来平淡的生活。支撑我扛下去的,是回去娶你、给你一个安稳家的念头。可现在我忽然觉得,我拼命想要守护的那个‘家’,那个我以为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好像从一开始,就住着第三个人的影子。这让我觉得很……可笑,也很累。”
苏叶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周屿的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们关系中最脓疮的症结。她一直以为自己平衡得很好,却没想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周屿独自吞咽了那么多委屈和失望,甚至动摇了他对婚姻的信念。
“不是的,周屿,不是这样的。”她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是独一无二的!我对陆沉是亲情,是习惯,可对你才是爱情,是想要共度一生的决心!是我太蠢,太理所当然,没有处理好这两种感情的关系,伤害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一定改!我会和陆沉说清楚,建立明确的边界,我会把更多的时间和心思放在我们的家上,我……”
周屿轻轻抽回了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苏叶的心彻底坠入冰窟。
“苏叶,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尤其是二十多年形成的相处模式。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重新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思考这段婚姻是否真的如我所愿。”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神里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疏离,“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你回爸妈家,或者住我们自己的房子,都可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分开……一段时间?苏叶的耳朵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新婚不到一个月,蜜月中途夭折,现在丈夫要和她分开?
“不……周屿,不要这样……我们可以谈,可以一起解决问题……”她语无伦次,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周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绝:“现在谈,我们都情绪不稳,谈不出结果。苏叶,冷静一下,对你对我都好。等我……等我想清楚了,我会联系你。”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个曾经温柔凝视她的男人,此刻显得陌生而遥远。“林医生会开车送我回市区。你自己……保重。”
说完,他转身,沿着湖边的小径,一步一步走远,最终消失在树影深处。留下苏叶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湖边,抱着冰冷的双臂,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后,天地间最后一丝暖光也被黑暗吞噬。她终于明白,有些错误,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有些裂痕,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巨大的努力,才有可能修复。而她的婚姻,正在经历一场凛冽的寒冬,她不知道,春天是否还会到来。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苏叶仿佛生活在真空里。她回了父母家,父母已经从她语焉不详的描述和红肿的眼睛里猜到了大概,心疼又着急,却不敢多问,只是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相关话题。
周屿没有联系她。他的手机依然时常关机,偶尔开机,她的电话打过去,也是响几声后被挂断。微信消息石沉大海。她去过一次医院,他同事说他请了年假,具体哪天回来上班不清楚。她又去了那家疗养院,工作人员以保护客人隐私为由,拒绝透露任何信息。她像一只无头苍蝇,在他可能出现的所有地方徒劳地打转,却一次次扑空。
陆沉倒是每天都会发来信息,有时是道歉,有时是问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时只是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试图恢复以前那种“无事发生”的联络频率。苏叶一条都没有回。她把陆沉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电话拉进了黑名单。不是恨,而是一种自我保护。在处理好和周屿的问题之前,她不能再让陆沉的存在,成为他们之间新的地雷。
她开始疯狂地阅读关于婚姻关系、情感边界、沟通技巧的书籍和文章。她报名参加了一个线上的亲密关系工作坊。她甚至厚着脸皮,联系了林涵医生,虚心请教周屿在非洲可能经历的心理创伤,以及作为伴侣该如何更好地支持和理解。林涵虽然不便透露太多周屿的隐私,但还是给了她一些泛泛的建议,并委婉地提醒:“苏叶,周屿现在最需要的,可能不是你的紧迫盯人,而是你真正的改变和给予他足够的空间与时间。他在重新评估这段关系,你的压力可能会适得其反。”
改变。苏叶反复咀嚼这个词。她开始审视自己过去的生活。她的手机相册里,和陆沉的合照远远多于和周屿的;她的社交动态,分享和陆沉的趣事也比分享和周屿的日常更随意、更频繁;遇到烦心事,她下意识会想找陆沉吐槽,因为觉得他更“懂”她,而向周屿倾诉时,会不自觉地考虑“他工作已经很累了,不要再给他添堵”;在花钱和决策上,她甚至偶尔会参考陆沉的意见多于周屿的……这些点点滴滴,此刻被放大检视,都成了她“边界不清”、“优先级错位”的罪证。
她感到深深的羞愧和自责。她爱周屿吗?毫无疑问。可她的爱,带着多少理所当然的索取和忽视?她享受着周屿带来的安稳和包容,却从未真正深入他的内心世界,去理解他的恐惧、他的压力、他对婚姻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和珍视。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苏叶正在家里对着工作坊的笔记发呆,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她心跳漏了一拍,接通。
“苏叶,是我。”周屿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苏叶瞬间坐直了身体,握紧手机,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我在家。如果你方便,可以过来一趟。我们……谈谈。”周屿说。
“好!我马上过去!”苏叶几乎是跳起来的,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父母担忧地看着她,她只匆匆丢下一句“周屿找我”,便消失在门外。
打车回自己家的路上,苏叶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是最后的宣判,还是艰难的和解?她只知道,她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用钥匙打开家门,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周屿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杯水。他看起来比一个星期前精神了一些,但眉眼间的倦色仍在。看到苏叶,他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苏叶紧张得手指蜷缩,率先开口:“周屿,你……你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周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这一个星期,我想了很多。”
苏叶屏住呼吸。
“我想了我们从认识到结婚的点点滴滴,想了在非洲支撑我的那些念想,也想了在马尔代夫我的感受。”周屿的目光落在水杯上,声音平稳,“我承认,我的处理方式也有问题。我不该一直隐忍,不该在积压了那么多情绪后,用那种极端的方式离开,甚至……用续订酒店和留礼物那种方式,来伤害你。那很不成熟,也加剧了矛盾。我向你道歉。”
苏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不,是我的错,是我太不注意……”
周屿抬手,示意她听他说完。“但我的感受是真实的。苏叶,我需要我的婚姻是坚固的、有清晰界线的。我无法接受我的妻子,在情感上长期与另一个男人保持那种程度的亲密和优先。这不是小心眼,这是我对婚姻的基本诉求。”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苏叶急切地说,“这一个星期,我也在想,在看,在学。我知道我以前错在哪里了。周屿,我愿意改,我发誓我会改!我会重新调整和陆沉的相处模式,我会把他放在一个恰当的朋友位置,我会把你,把我们的家,放在我生命中最中心、最优先的位置!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好不好?”
周屿看着她泪眼婆娑、充满恳求的脸,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叶以为他要再次说出“分开”的话。
“改变需要时间,也需要行动。”周屿终于再次开口,“苏叶,我可以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但不是简单的‘回到过去’,因为过去的方式已经被证明是行不通的。”
“那……要怎么做?”苏叶的心提了起来。
“我们需要建立新的相处规则,需要你用实际行动来重建我对我们关系的信任。”周屿的声音很认真,“第一,关于陆沉。我理解你们多年的感情,不要求你们断绝往来。但需要明确的边界:减少不必要的单独见面和深夜联系;重大的家庭决策、我们的矛盾,不再向他寻求意见或倾诉;在我们的共同社交场合,注意言行分寸。这些,需要你去和他沟通清楚。”
苏叶用力点头:“我会的,我一定会和他说清楚!”
“第二,”周屿继续道,“我们需要更深入、更坦诚的沟通。以后你有什么想法、顾虑,尤其是涉及我们关系和其他异性(包括陆沉)相处时的感受,要主动告诉我。同样,我有什么不舒服,也会直接表达,不再积压。我们可以约定一个固定的‘家庭沟通时间’。”
“好!这个特别好!”苏叶连忙附和。
“第三,”周屿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苏叶,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但首先,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你有你的社交圈和情感需求,我尊重。但我也希望,你能真正走进我的世界,了解我的工作、我的压力、我的过去,而不只是享受我的照顾。同样的,我也会努力更多参与你的生活。我们需要的是彼此融入,而不是一方无限迁就另一方。”
苏叶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但这次,除了悔恨,更多是触动和希望。周屿的话,虽然严格,却句句在理,指向一个更健康、更成熟的婚姻关系。他不是在惩罚她,而是在试图修复和重建。
“我答应,我都答应!”苏叶哽咽着,“周屿,谢谢你……谢谢你还能给我机会。”
周屿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他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机会是给了,但信任的重建需要时间。苏叶,我们的婚姻像生了一场大病,现在刚刚开始治疗。未来可能会有反复,会很难。你准备好了吗?”
苏叶擦干眼泪,抬起头,直视着周屿的眼睛,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准备好了。再难,我也要和你一起走过去。周屿,我爱你,从来没有变过。以前是我爱得糊涂,以后,我会学着怎么更清醒、更负责任地去爱你,爱我们的家。”
周屿看着她,终于,眼底那层厚厚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角,露出些许熟悉的温和。他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们试试。”
不是热烈的拥抱,不是甜蜜的誓言,只是简单的“试试”。但苏叶知道,这已经是周屿能给她的,最宝贵的一次机会。她必须用漫长的时间,点滴的行动,去慢慢暖回那颗被伤透的心,去重新赢得那份几乎失去的信任。
那一晚,周屿没有让她留下,他说他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苏叶理解,她回到了父母家,但心里不再是无边的黑暗和恐慌,而是有了一线微弱却坚定的光。她知道,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至少,他们还在同一条路上,没有走散。
第二天,她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她约陆沉见面,在他们小时候常去、但现在已物是人非的街心公园。
05
深秋的公园,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陆沉早就等在那里,靠着一棵老树,看见苏叶走来,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忐忑。
苏叶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陆沉,我今天来,是想正式地、明确地和你谈一次,关于我们以后该如何相处。”
陆沉喉结滚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叶子,你……还在生我气?”
“不是生气。”苏叶摇摇头,语气平静却有力,“是反思。陆沉,我们认识二十五年,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像亲人一样。这份感情,我很珍惜。但是,我结婚了。周屿是我的丈夫,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我的生活重心、情感归属,都必须首先是我的家庭。”
陆沉的脸色白了白,想说什么,苏叶抬手制止了他。
“听我说完。过去,我们的相处模式有问题。我依赖你,你依赖我,我们之间缺乏成年人该有的边界感。这给我和周屿的婚姻带来了巨大的困扰和伤害。在马尔代夫,你的出现是导火索,但根源在我,是我没有处理好。”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所以,为了我们各自的未来,也为了我们这份珍贵的友情能够长久健康地维持下去,我们必须建立新的规则。”
“第一,减少私下单独见面和深夜长时间通话。如果有事,可以白天联系,或者在有其他朋友在场的聚会中交流。”
“第二,我不会再向你倾诉我和周屿之间的矛盾或私密家事。你也不应该再对我有超越朋友范畴的情感期待和依赖。”
“第三,在公共场合,尤其是在周屿面前,我们需要注意言行分寸,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亲密举动或话题。”
苏叶每说一条,陆沉的眼神就黯淡一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枯黄的落叶,声音发闷:“叶子,你是在……划清界限吗?把我们二十五年的感情,用这些条条框框框起来?”
“不是划清界限,是建立健康的边界。”苏叶纠正道,“陆沉,真正的朋友,是希望对方幸福的。我的幸福,现在和周屿紧密相连。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应该尊重我的婚姻,尊重周屿的感受。同样,我也希望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建立你自己的情感支撑系统,而不是一直停留在我这里。”
她看着陆沉受伤的表情,心里也不好受,但她知道,此刻的心软只会让过去的错误重演。“陆沉,我们都长大了。成年人的友谊,不是无时无刻的捆绑,而是在各自的生活轨道上并行,在需要的时候给予支持,同时尊重彼此独立的家庭和空间。如果我们还想做一辈子朋友,就必须做出这样的调整。否则,我们迟早会把这份情分消耗殆尽,连朋友都做不成。”
陆沉沉默了很久很久。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终于,他抬起头,眼圈红了,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清醒的痛楚。
“我明白了。”他哑声说,“叶子,对不起。是我……是我太自私,太任性,总以为我们还是小时候,可以不分彼此。是我没把握好分寸,破坏了你的蜜月,伤害了周屿,也……让我们之间变得这么尴尬。”
他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该长大了。不能总是躲在你身后,靠着回忆过日子。你放心,你说的这些,我记住了。以后……我会注意的。你好好和周屿过日子,他……是个好人。”
听到陆沉这番话,苏叶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同时又泛起酸涩的滋味。她知道,这段友谊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毫无顾忌的状态了,但或许,这才是它应有的、能够长久存续的模样。
“谢谢你,陆沉。”她真诚地说,“你永远是我重要的朋友。希望你也能早点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慢慢地走远了。他的背影在萧瑟的秋景里,显得有些孤独,却也似乎比之前挺拔了一些。苏叶知道,对他来说,这也是一段漫长成长的开始。
处理完陆沉这边,苏叶开始将重心全部放回她和周屿的小家。周屿虽然答应“试试”,但态度依旧有些疏离和谨慎。他搬回了家,但睡在客房。交流大多围绕着日常琐事,很少触及情感深处。苏叶知道,信任的裂痕需要时间弥合,她不能急。
她开始认真践行自己的承诺。每天下班,除非特殊情况,都准时回家做饭。她翻出周屿在非洲时写给她的、她当时忙乱中只草草看过的长邮件,一遍遍仔细阅读,试图理解他那三年的孤独与坚韧。她主动询问他医院的工作,虽然很多医学术语听不懂,但她努力去了解他的压力和成就。她甚至去报了烹饪班,因为周屿的胃在非洲弄坏了,吃不得太油腻生冷。
她不再频繁更新社交动态,尤其是涉及个人情感和生活细节的。她和陆沉基本只在有共同老朋友的群里偶尔说几句话,私下再无联系。她把手机对周屿完全开放,虽然周屿从未要求查看。
起初,周屿对她的改变有些意外,更多的是观察和沉默。他会吃她做的饭,会回答她关于工作的问题,但很少主动分享自己的情绪,夜里依然时常失眠。苏叶不急不躁,只是默默陪伴。有时他深夜在书房看书,她会热一杯牛奶放在他手边;有时他值夜班回来疲惫不堪,她会提前放好洗澡水。
转机出现在一个多月后。周屿参与负责的一个危重病人,经过长达十个小时的手术后,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那天他回家时,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一句话不说,直接进了书房,反锁了门。
苏叶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拳头砸在什么软物上。她的心揪紧了。她没有敲门,没有追问,只是去厨房,用文火慢慢炖上一锅他喜欢的山药排骨汤,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着夜灯,一边看书一边等。
直到凌晨两点,书房的门才轻轻打开。周屿走出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苏叶,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红。
“还没睡?”他的声音沙哑。
“等你。”苏叶放下书,走过去,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饿不饿?我炖了汤。”
周屿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有安静的陪伴。那一刻,他紧绷的、竖满了尖刺的内心防线,仿佛被这无声的暖意,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点了点头。
那碗热汤,他们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喝完了。谁也没提医院的事,但某种冰封的东西,似乎在热气氤氲中开始悄然融化。
从那以后,周屿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会跟她讲手术台上的惊险,讲治愈病人时的欣慰,也会讲起在非洲时的一些片段——那些他曾不愿多提的艰难、恐惧,还有当地孩子纯真的笑容。苏叶总是安静地听着,握着他的手,适时地递上一杯水,或是一个拥抱。
她也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他的“考核”,而是开始主动表达自己的需求和感受。她会告诉他:“周屿,我今天工作上遇到点麻烦,有点烦,你可以抱抱我吗?”或者:“周末我们去看那部新上映的电影吧,就我们俩。”她学着把他当作最亲密的伴侣去依赖和分享,而不是小心翼翼地揣测他的情绪。
冬天来临的时候,周屿主动提出,想把主卧重新布置一下,换个颜色,添些绿植。苏叶欣喜地答应,两人一起逛家具店,一起挑选墙漆,为一个小摆件的位置争论又妥协。过程中,那种久违的、共同为一个家付出的亲密感,一点点回来了。
圣诞节前夕,苏叶收到了一个快递,是陆沉寄来的。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幅装裱好的水彩画,画的是他们小时候住的那条老街,阳光灿烂,两个扎着羊角辫和小平头的孩子蹲在地上看蚂蚁。画背后有一行小字:“给叶子。珍重。往前看。”
苏叶看着画,心里感慨万千,但已无波澜。她把画收进了储藏室,没有拿给周屿看,也没有必要。有些过去,适合珍藏,但不适合再摆放在生活的主桌上。
平安夜那天,周屿难得准时下班,还带回来一个小蛋糕和一束鲜花。晚饭后,他们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电影放到一半,周屿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叶子,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苏叶转过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和审视,而是带着温和的歉意和某种重新燃起的暖意。
“也辛苦你了。”苏叶鼻子一酸。
周屿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婚戒。“我想了很久……关于我们的婚姻。它确实生过病,病得不轻。但好像……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和复健,它在慢慢好转。”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苏叶,我愿意继续这场治疗,和你一起。你……还愿意吗?”
不是“我爱你”的炽热情话,却比任何誓言都更让苏叶动容。这是经历过怀疑、伤害、反思后,依然选择携手向前的决心。
“我愿意。”苏叶用力点头,眼泪滑落,“一直愿意。”
周屿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然后,将她拥入怀中。这个拥抱,隔了整整一个秋天的严寒,终于再次温暖而踏实。
窗外,雪花静静飘落,覆盖了城市的喧嚣,也仿佛覆盖了过往的伤痕。屋内的灯光温暖,电影还在继续,但他们已经不需要再看。他们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心跳,知道他们的婚姻,这场大病初愈的婚姻,终于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刻,虽然未来可能还会有风雨,但至少,他们重新握紧了彼此的手,学会了如何更好地为对方遮风挡雨,也为自己撑起一片晴空。
春天或许还远,但冬天最冷的那一段,他们已然携手走过。而生活,就在这相拥的体温和渐渐同步的呼吸里,缓缓地、真实地,继续流淌下去。故事没有童话般的瞬间痊愈,有的只是两个不完美的人,在伤痛中学习成长,在破碎处小心弥合,最终让那段裂痕,成为感情中独特而坚韧的纹理,见证着他们如何从一场近乎毁灭的风暴里,一步步跋涉而出,重建起属于他们的、更清醒也更牢固的家园。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听风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