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末的雅加达,南半球,雨季,热气像一层薄膜贴在皮肤上。从行人和车流里钻出来,我抬头看见了伊斯蒂克拉尔巨大的穹顶和宣礼塔,把城市的天际线划开了一截。
伊斯蒂克拉尔是印度尼西亚的国家清真寺,也是整个亚洲规模最大的清真寺之一,号称最多能同时容纳20万人。
导游把我们带到回廊下,指着墙面与廊柱,讲起这栋建筑的来路:当年清真寺招标了多个设计方案,最终中选的设计却出自一位基督徒。
“印尼以此来展示国家和社会的包容”,导游说
。
但我更感兴趣的是,清真寺并不只有肃穆。礼拜前后,这里更像一处巨大的公共休憩空间:有人席地而坐乘凉,有人靠在柱边刷手机,把充电线接到公共插座上,像一座安静的城市客厅。
在回廊尽头,我看见两个男孩盘坐在地上玩游戏。横屏,双手,两人的手指快得像在敲电报。“你们在玩什么?”我问。一个男孩抬起头,把手机屏幕向我展示了一下。
“Mobile Legends”
,他边说,一边右手对我比了个大拇指,左手还操控角色在中路移动。
1
两周前,我来到了印度尼西亚的首都雅加达,观看《决胜巅峰》(Mobile Legends: Bang Bang,MLBB)的M7世界总决赛。
算上这一次,这已经是我第四次到现场看MLBB的比赛了。某种意义上,沐瞳的出海路线也为我的足迹做了很多次“扩容”——它总能把人带去一些个人旅行永远不会优先考虑的目的地:马尼拉、阿拉木图、金边,这次则是雅加达。
之前我们写过一篇跟印尼独立游戏相关的文章,里面提到过印尼在国际语境里的“隐形”:提到现代印尼,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游客,你能想到什么呢?确实好像除了巴厘岛就没了。
或许还有一些网络梗,比如印尼人很喜欢火影——
我在街头看到的警察局张贴画也十分“何意味”地用了木叶的颜岩做背景
直到我给朋友带伴手礼的时候,也发现能买的无非是香烟、咖啡还有巧克力(兴许还有国人会买燕窝吧),想挑个好看点的冰箱贴都费劲。回国之后我跟同事吐槽:两百年前东印度公司还在的时候,往回卖的不也就是咖啡、香料、可可这一套吗。
但,被一万七千多个岛屿拆分成三个时区的印度尼西亚,
确实是全球人口第四多的国家
——就像一般人也不会知道世界第四高峰是洛子峰,可洛子峰就在那里。
这个人口第四大国,截止2025年,已经拥有接近2.3亿接轨国际互联网的网民——在一些数据里,印尼的千禧一代中,互联网渗透率已经达到了93.17%。
当一个国家有如此多的互联网用户,问题就变成:他们最公共的话题、最喜欢的数字娱乐到底是什么?在中国,这可能有很多答案:短视频、手游、网文、剧集,等等。如果局限到游戏里,恐怕不会只有一款“国民游戏”占据唯一的主流。
但在印尼,最直观的答案就是MLBB。M7的现场,把这种“国民游戏”的气氛推到了极致。
根据Esports Charts的赛事官方统计,这届M7在决赛当天的全球峰值观众数达到了568万人,沐瞳在两天内第三次刷新了由自己保持的全球移动电竞观赛纪录——与此同时,整届赛事观众里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就是印尼语。这届比赛上,MLBB也宣布将加入在沙特利雅得举办的ENC,成为第一个加盟“国家队版本的电竞世界杯”的项目,以32支国家队的规模举行主赛事。
参与MLBB项目的国家和俱乐部很多。然而在东南亚,尤其是印尼,想把电子竞技当成一门长期事业,并不轻松。
在雅加达,我们和印尼本土俱乐部RRQ的老板AP聊到运营,他几乎没谈什么“愿景”“情怀”,开口就是算账:在印尼,做俱乐部最难的地方之一,就是组织成本被地理结构无限放大了。
这个国家由无数岛屿拼起来,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不像中国一样坐两个小时高铁就到了,要组织一次比赛,有着复杂的运营成本。
印尼RRQ战队首席执行官Andrian Pauline AP(左)
“我们这里的交通和中国不一样,”他说,“你们有很多大城市,城市之间的移动成本低、基础设施也更均衡。但在印尼,真正意义上的大城市就那么几个——雅加达、泗水,可能再加上万隆。剩下大量二三线城市,不光路远,基础设施也跟首都差一截。”
这意味着,在印尼,无论是俱乐部还是赛事主办方,很难用一套标准化的办法复制活动:有的地方网络条件一般,有的地方场地和配套不足,临时补齐这些缺口,本身就是额外的成本。
在RRQ的办公室,员工们结束午餐后会开上一局MLBB
也正因为如此,深耕本土的回报才会显得格外清晰。另一支印尼战队Alter Ego在这届M7上成了“黑马独苗”,一路从败者组杀到决赛,直接让赛场外的人流都多了起来。
我们跟沐瞳国际化赛事负责人Tiger Xu聊到这件事时,他提到一个很具体的场景:Alter Ego从败者组连赢三场、确定闯进总决赛之后,场外嘉年华的人数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涨起来了。
很多粉丝会自发坐大巴、组队坐火车赶来,只为了离他们的主队更近一点——哪怕只是站在大屏前看,也要站在同一群人里一起看。
那一刻你会明白,所谓“国民游戏”最国民的地方,不在于它有多少下载量,而在于它能把一个国家里原本互不相干的人,聚集到同一处,这就是M赛的意义。
2
看一场将近有600万人同时观看的比赛是什么感受?
和其他有着巨大赛场的电竞赛事相比,这种感受反而是不在场内的,因为你眼前的场馆并不大。
M7的赛事主舞台设在Tennis Indoor Senayan,是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期间的网球比赛场馆(巧的是,MLBB也入选了今年爱知·名古屋亚运会的正式项目)。但归根结底,它是个尺寸不大的室内体育馆:一眼能望到顶棚的大梁,四目望应该总共也就几千个座位。
受限于东南亚地区的基建规模,几次M赛的现场,光从“人头数量”上来讲,没那么震撼。
但实际上的声浪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主持人一喊口号,大家照样会跟着吼;团战一打起来,照样会有人拍椅背、跺地板、应援棒敲击得咔咔响。
最重要的是,这里并没有国内很多赛事的规规矩矩,观众们应援甚至可以登记后带着几面大鼓进来。鼓点一响,氛围就从看比赛变成了观众也参与进来。
也正因为场馆装不下所有热情,场外的嘉年华才更像“玩家自己的主场”。主场馆隔壁的露天区域,在M7期间变成了一片被临时搭出来的游乐场:超大场地、密集摊位、巨大人流。
对买不到赛场票的玩家来说,嘉年华便成为了MLBB的爱好者和电竞粉丝们汇聚的地方。电音表演、KOL见面会、赞助商展台、英雄模型合影点……雅加达的交通并不方便(甚至可以说是超级超级巨大拥堵),排队、合影、抽奖、换周边的人群,基本都不是顺路来看看,而是把一整天交给了MLBB。
游戏角色翀的气球模型,拍下来十分像……AR做上去的一样,但确实是个真的
周边摊位也定住了我一会儿:我想在战队摊位那里,买一件场馆里看到过的液体(Team Liquid)棒球服,25周年纪念款,袖子上还绣了个汉字的“馬”。
大概长这样
摊位小哥跟我确认了半天想要的款式,最后摇头:售罄。他先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我从哪儿来,然后试探着问:“China?”
我点头。他一下子兴致上来了,教我去关注他们的社交媒体,说后面可能会有抽奖活动。聊着聊着,他反过来问我一句:“中国人也玩MLBB吗?”
我想了想,说Moonton本身就是一家中国公司。他愣了一下,露出那种“噢——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很快就把话题跑了个偏:“我们街上的汽车现在很多都是中国的!”(雅加达街头确实有无数的比亚迪,正在逐渐取代丰田的地位——来自我们的导游)
然后,他很快就低回头开始看Alter Ego的比赛。我觉得这可能有些忽略了店铺的业务,但实际上并不影响,因为现场的印尼观众都开始聚到大屏前看Alter Ego的比赛去了。
在嘉年华现场,你会反复听见Alter Ego的名字——其实都不需要认识他们每个人是谁,东道主独苗队伍、从败者组一路杀上来,在什么项目里,都会让赛场之夜变成“必须发生点什么”的夜晚。
当然,电子竞技从来不负责圆满。总决赛里,来自菲律宾的Aurora PH用4:0把Alter Ego压了回去,几乎没给主场留下太多反扑的缝隙。
这对印尼观众来说有多难受呢?打个比方,MLBB的世界赛格局一直是印尼和菲律宾的“两强”并列,有点类似隔壁《英雄联盟》的LPL和LCK——而菲律宾是更像LCK的那方。
握手、拥抱、灯光一换,胜者走向舞台中央,败者转身退场。Alter Ego的老将Nino走在最后,脚步很慢。
但让我印象尤其深刻的,反而是Alter Ego退场时的场景:败者队员们并没有顺着选手通道黯然离去,一头扎进后台。我看着Nino走到出口处,隔着护栏,和挤在那里的印尼本土观众拥抱、握手、接受他们的安慰——没有太多语言,只有拥抱。
我想,这就是你很难在别的电竞赛场幕后看到的东西。在MLBB之外的赛事里,我很少看到电竞从业人员和普通观众的距离可以这么近——无论是选手还是观众,这款游戏对他们来说,就是最本土的比赛,也是他们的生活。
3
在雅加达看完比赛后这几天,我越来越感觉到:MLBB之所以在印尼——乃至更大的东南亚、东欧和中亚成为国民级游戏,本身并不只是因为它是一个长青的爆款。
在我们和印尼电竞协会(PBESI)的聊天里,这一点也被用很朴素的语言点了出来:PBESI的国际关系负责人Eddy Lim告诉我们,印尼的电竞热度并不是“只在雅加达”,它会随着城市和岛屿散开。
不同地方的条件不一样、网络和基础设施也不总是稳定,但恰恰因为印尼是群岛国家,这种分散的地理结构反而让“手机上的共同语言”显得更珍贵——当你很难用一套中心化的方式把所有人聚在同一个线下空间里,线上娱乐和移动电竞就自然承担起了连接的作用。
Eddy提到,从数据上看,“在移动电竞或整体电竞的观看量上,印尼在亚太地区的贡献可能超过50%”,并且这背后对应的社会现实是:在印尼,“电竞就是一种娱乐内容,尤其对年轻一代来说”,印尼也因此是“整体电竞市场里非常领先的市场之一”。
所以在雅加达的M7之旅,我会遇到一种很“顺理成章”的卷入感:你不必懂BP和版本,也会被人问起赛况;你不必买到票,也会在嘉年华的大屏前站到散场——因为对很多人来说,这本来就是周末该做的娱乐之一。
也正是在这种“全民娱乐”的底色之上,MLBB的野心才显得不那么像一句口号。M7总决赛现场,官方也公布了一组未来规划。
在2026年,官方会搭建一个全新的五大赛区框架:东南亚SEA、东欧中亚EECA、欧洲中东及非洲EMEA、东亚EA,再加上新增的美洲AMER。下一届世界总决赛M8将去往土耳其伊斯坦布尔——这是这项赛事第一次把“世界赛”真正搬进欧洲;外卡赛则落在泰国,整个赛程横跨两个大洲,在电竞赛事历史上也是第一次。
沐瞳科技CEO Cloud在决赛现场宣布了这些信息
换句话说,MLBB像一阵巨大的风。但风之所以能吹得这么久,不是因为它每年都能制造奇迹,而是因为在每一个主办国、每一座城市、每一块屏幕前,总有人愿意把这条路一点点拓宽。
来雅加达之前,我读了一本英国记者写的书,叫作《印尼Etc:众神遗落的珍珠》。书里更多写的是爪哇之外的列岛,这里就不展开了。只是这个书名本身很耐人寻味:Etc(等等)指的是印尼独立宣言里,有很多没写清楚的社会事宜被一个“Etc”一笔带过了;“众神遗落的珍珠”则指这个国家的许多部分,长期处在一种被忽视、被简化的“隐形”里。
而M7的slogan是
“Let the World See Us”
,让世界看见我们。某种意义上,它恰好和那种“隐形”形成了对照:
在这片被岛屿切割、也常被外界用“等等”概括的土地上,电子竞技反而成了一种清晰的、迈向全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