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漳州市龙海区,这一片躺在九龙江边、望着台湾海峡的土地,它的名字,连同它底下一个个乡镇、村庄的名字,就像一本用泥土和海水写成的家书,一页页翻开来,全是活生生的历史,扑鼻的人间烟火气,和一股子向高处、向好处奔的“正能量”。
说龙海,得先从“龙海”这两个字说起。这名字不算古,是1960年才定下的,可它的来头深得很。它是从两个古县的名字里,各取了一个字拼成的——“龙溪”和“海澄”。就这么一拼,好像把这片土地的魂给点明了:一半是山,是蜿蜒如龙的溪流,是扎实的泥土气;一半是海,是开阔的波涛,是澄清的远方。这名字起得大气,也起得务实,像是给这片土地定了性:咱是山海之子,既要脚踏泥土根脉深,也要眼望大洋闯世界。这种兼收并蓄、面向未来的劲儿,从区名开始,就种下了。
咱们顺着这味儿,先去看看那些名字里带着“土”劲儿,记着先人怎么跟自然打交道、怎么把日子过起来的地方。
石码镇,现在是个热闹的街道了。它的名字,听起来硬邦邦的,却藏着一段人和水“斗智斗勇”的往事。早先这里叫“石溪”,溪里石头多,名字直白。后来据说因为赛龙舟出了风头,也得过“锦江”这样漂亮的名字。但最后定下“石码”,还是落到了最实在的用处上。“码”,在这里不是算数的码子,而是闽南话里垒石头的意思。老辈人为了治水,在江边一箩筐一箩筐地垒石头筑坝。这“石码”,就是那一座座用汗水垒起来的石头坝。这名字里没有诗情画意,有的是一股子“人定胜天”的憨劲和韧劲。它告诉你,这里的繁华,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代人用最笨也最聪明的办法,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码”出来的。
顺着水走,到了白水镇。这名字起得妙,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白水”,听起来清清泠泠的。它的由来,也跟水上的生计紧紧连着。旧时候,九龙江南溪这一片是宽阔的滩涂,水上来来往往的,多是一种叫“白水婆”的夫妻船。渔民们以船为家,打鱼、卖鱼,生活都在这水上。日子久了,岸上聚居的人多了,就成了集市,大家干脆就用“白水婆”来叫这个地方,后来简化成了“白水”。你看,这名字不是文人起的,是老百姓用自己的生计方式喊出来的。它记着的不是某个英雄,而是一群最普通的、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是他们让这片滩涂活了起来,充满了市井的叫卖声和生活的温度。
说到水,还有程溪镇。这个名字,记录的是另一种“物流智慧”。在元朝那会儿,山里物产丰富了,怎么运出去呢?靠的是两条溪流,靠的是“程船”。这“程船”,就是撑船运输。于是,“程船于两溪”就成了这个名字的来历。“程溪”,就是跑运输的溪。它一下子把你拉回到几百年前,仿佛能看到溪流上竹筏小舟来往穿梭,山里的竹木、果子,顺着这“程溪”走向更大的市场。这名字表彰的不是某个人,而是那一段沟通山内山外、促进贸易流通的忙碌历史,是商业活络的脉搏跳动。
再看港尾镇。这个名字更是一目了然,直白得可爱。它就是处在那个叫“鸿江”的港汊的尾巴梢上。不掩饰,不夸张,自己的地理位置是啥样,就叫啥名。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暗示着,这里的人们早就习惯了从实际处看问题,从自己的位置上找活路。港口之“尾”,或许是航道之末,但也可能因此成了避风歇脚、另辟蹊径的好地方。这份实在和定位的清醒,是过日子、干事业都少不了的基础。
看完了水边的故事,咱们往泥土地里走走。有些名字,是从泥土的颜色、田地的形状里长出来的。
紫泥镇,这名儿颜色多浓啊!它不是画家调出来的紫色,是先民们一锹一镐挖出来的。当年,人们在这九龙江口的冲积洲上开荒,挖着挖着,发现脚下的泥土透着一种特别的紫褐色。惊奇也罢,平常也罢,他们就用这最直观的印象,给家园命名了——“紫泥”。这名字带着大地最初的质感,仿佛你一踩上去,就能沾上一脚厚重的、肥沃的紫泥。它不讲玄虚,只忠实记录下开拓者与土地第一次亲密接触时获得的视觉记忆,朴素而真诚。
东园镇的名字,则是一幅垦荒成功的田园画卷。在龙海的东边,原先是大片溪水漫流的滩涂地,闽南话叫“溪埔”。后来人来了,围垦造田,硬是把这水汪汪的荒地,变成了可以耕种的园子。于是,“东边的田园”,便成了它的名字。从“溪埔”到“东园”,两个字的改变,背后是无数人力的投入,是把荒芜变成希望的巨大成就感。这名字里,充满了农耕文明对土地最深沉的热爱和改造自然的自豪。
还有埭尾村,属于东园镇。这个名字,需要稍微解释一下。“埭”,这个字现在不常用,它在闽南话里,就是指挡潮水用的土堤。先民们为了向大海要土地,筑起长长的土堤,然后在堤内垦殖。这个村子,正好处在一条叫“柑埭”的土堤的末尾,所以就叫“埭尾”。后来,或许觉得“尾”字不够雅致,人们又给它起了个雅号叫“埭美”。从“埭尾”到“埭美”,一字之改,境界全出。它不再是冷冰冰的地理位置描述,而变成了一个美好的称谓。这体现了老百姓内心深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即便我们住在堤坝的尽头,我们也要把这里建设成美丽的地方。这种化平常为美好的努力,本身就是一种最动人的正能量。
聊完了泥土和大海,咱们该看看那些名字里带着文墨香,承载着家族记忆和精神寄托的地方了。这些名字,往往更厚重,更能戳中人心里的柔软处。
海澄镇,这个名字的由来,是一段沉重的历史,也是一个光明的愿望。它的前身叫“月港”,因为地形像弯月,多美的名字。但明朝嘉靖年间,这里倭寇闹得厉害,海疆不宁。朝廷为了平定祸患,专门从龙溪、漳浦划出这块地方,设立新县。叫什么好呢?就叫“海澄”吧!渴望“海疆澄清”,渴望波澜平静,家园安宁。这个名字,是乱世之中百姓最强烈的呼声,是官方对长治久安的一份承诺。它不像“月港”那样诗意,却带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太平盛世的渴求,听着就让人觉得心里踏实,有盼头。
榜山镇的名字,则是一个关于读书、关于荣耀的传奇。它的驻地最早叫“榜头”。为啥叫这个?因为这里出了个大人物——周匡物,他是唐朝时候整个漳州地区第一个考中进士的人。在科举时代,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是光宗耀祖,是“金榜题名”。“榜头”,就是榜上的头一名,这是乡里人莫大的骄傲,是对知识和人才最高的礼赞。后来读音有点走样,叫成了“坂头”,但人们最终还是改回了与“榜”相关的“榜山”,让这份荣耀,像山一样稳固地传承下去。这个名字,像一颗文化的种子,告诉一代代的孩子们:你看,咱们这地方,是出过状元郎的,读书是有出息的。这种鼓励向学、崇尚文教的精神,是最宝贵的人文传承。
说到周匡物,就不得不提双第华侨农场。“双第”这个词,来源更加荣耀。传说周匡物和他的哥哥周匡业,兄弟二人先后在科举中考取功名,一个进士,一个明经,这叫“双双及第”。这是何等风光,何等的家庭荣耀!以至于人们用“双第”来命名这里的山山水水。这个名字,已经不单单是对个人的表彰,更是对“耕读传家”、“兄弟竞秀”这种良好家风和家族文化的最高颂扬。它树立了一个榜样:一个家庭,乃至一个地方,如果能形成重视教育、人才辈出的风气,那将是永远的美谈和财富。
同样是纪念,流传村(属角美镇)的名字,方式更加深沉内敛,充满温情。这个村古称“榴阳”,后来改叫“流传”,源于一个家族迁徙的故事。传说元朝时一场大潮水,迫使族人迁往高处。在新家园安定下来后,他们找回了祖祠的始祖塑像。这个找回的过程,被他们视为祖先的恩泽在血脉中“流传”不息。于是,便把新村子命名为“流传”。这个名字里,没有高官厚禄,没有显赫功名,有的只是对祖先血脉和文化根脉的珍视与接续。“流传”二字,重如千钧,它强调的是一种精神的传承,是家族凝聚力和认同感的纽带。只要“流传”下去,家就在,根就不断。
还有鸿渐村(属角美镇),这个名字,直接把我们带到了中国文化的最高典籍之一——《周易》。《周易》里有一句“鸿渐于陆”,意思是鸿雁从水边一步步飞到高平的陆地上,寓意着行进有序,稳步上升,是吉兆。用“鸿渐”作村名,寄托的是先民对于定居此地后,家族能够像鸿雁一样,稳步发展、平安昌盛的美好祈愿。这个名字,文雅而含蓄,展现了普通百姓对高雅文化的吸收和运用,把最深切的生存盼望,融入最经典的文辞之中。
当然,除了这些大的寄托,更多的名字,记录的是平凡生活的场景和智慧。比如人家村(属程溪镇),这名字起得有点“奇怪”,又特别实在。据说最早是杂姓居住,后来许姓祖先搬来,因为这里已经是“别人的家”,所以就老老实实叫“人家村”了。这种坦率和诚实,透着一种邻里相处的本分和自知。不争不抢,承认现状,然后在这“人家”的基础上,开始自己新的生活,何尝不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东泗乡的名字,则是一场语言的“误会”与和解。最早是陈姓人家住在这里,叫“陈厝”。后来陈姓人搬走了,黄姓人住了进来。老地名还在用,但叫着叫着,在闽南话的口音里,“陈厝”慢慢就转音成了“东泗”。新的居民没有刻意去改掉旧名,而是在时间的流变中,让地名自然演化。这体现了乡土社会中一种自然而然的包容与延续,不是取代,而是融合与新生。
有些名字,直接就是生产生活的速写。虎渡村(属东泗乡),以前村前有渡口,叫“虎溪渡”,村子因渡口而兴,名字也这么来了。水浒村,原来因为水闸放水声音大,叫“水吼”,后来雅化成了“水浒”。芦州村(属榜山镇),因为以前是长满芦苇的沙洲。考后村(属港尾镇),“考”是闽南话“退潮”的意思,村子建在退潮后才能露出的滩涂后方。这些名字,就像一幅幅白描画,精准地捕捉了当年渡口的繁忙、水流的声响、植被的样貌和潮汐的规律。它们是活着的地图,是古人留给我们的、关于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使用说明书”。
最后,我们不能忘了那些带着独特身份印记的名字。隆教畲族乡,明确指出了这里是畲族同胞的聚居地,体现了对少数民族的识别与尊重。而镇海村(属隆教畲族乡)的名字,则把我们拉回到金戈铁马的岁月。它源于明朝的“镇海卫”,与天津卫、威海卫等齐名,是当年的海防要塞。“镇海”二字,威风凛凛,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战鼓与波涛,看到戍边将士保家卫国的身影。这个名字,记录的是这片土地在国家国防大局中的位置,是一段充满阳刚之气的爱国史。
好了,茶喝了半晌,龙海这本“地名家书”也翻看了大半。从“石码”的坚硬,到“白水”的轻柔;从“紫泥”的深厚,到“海澄”的祈愿;从“榜头”的荣耀,到“流传”的深情;从“鸿渐”的文雅,到“人家”的朴实……这一个个名字,哪里只是简单的符号?
它们分明是拓荒者的铁锹,是渔夫手里的网,是商人撑船的篙,是书生笔下的墨,是母亲唤儿的声,是历史滚过的辙。它们共同拼凑出的,是一个立体、丰富、有血有肉的龙海。
这片土地的精神,就藏在这些名字里:是面对自然的务实与勇敢(石码、程溪),是扎根土地的坚韧与创造(东园、埭美),是面向海洋的开放与期盼(海澄、港尾),是崇尚文教的执着与荣耀(榜山、双第),是珍视血脉的温情与传承(流传),是向往美好的朴素与雅趣(鸿渐、水浒),更是保家卫国的忠勇与担当(镇海)。
这些精神,不空洞,不虚浮,它们是从泥土里长出来,在海风中磨出来,在族谱里传下来,在日常里用出来的。它们就是龙海人过日子、干事情的“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