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文杰
一
说西安的莲湖,首先得说莲湖公园,因了这个西安历史最悠久的公园,西安就繁衍出了莲湖区 、莲湖路、莲湖巷,以及大莲花池街。
这公园、路、巷、街和区政府都建在唐代长安城的“承天门”遗址周围。唐代的承天门,是长安城三大内之一的太极宫正南门,建于隋代初期,规模宏大。《唐代长安词典》载:“门上建有楼观,门外有东西朝堂,门前有广三百步,宽约441米的宫廷广场。”
“承天门”遗址的具体位置,在莲湖公园莲花池南岸偏西处。那里盖了个二层楼,名“承天阁”以示纪念。我工作单位的西安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在莲湖公园南墙外一条简陋、破旧、狭窄的莲湖巷里,莲湖巷得名较早据《西京城关平面图》,此处1939年已有“莲湖巷”之名。此巷与“承天阁”处于一条线上。我在莲湖巷从1986年起到现在已有30多年,有时真不敢想,我的脚竟踩在盛唐承天门遗址上这么长时间。
承天阁
红楼面对莲湖公园。作者曾经的办公室右上一间
西安市文联在这巷子深处盖了一座三层楼,把楼体染成土红色,被我们称为“小红楼”。一次和作家叶广芩说起这颜色,有满清皇家血统的叶格格说:“这是天安门城墙红。”
文联在莲湖巷的这所院子,我的师兄油画家陈让先生给我说:是西安鼓楼内的北院门高家大院七世高立民购置的,他从北院门高家大院搬来就住这院子,1985年卖给了西安市文联。文联东边是大莲花池街派出所,门朝大莲花池街开。我对派出所占的这个三进大院,很感兴趣,曾问过一些当地老古董,都说不清。一会说是无主之房,一会又成了房主逃到台湾或美国,不见人了。全是揣测之词,而陈让先生说:这里1949年前是天主教堂。
这不足三百米的莲湖巷现在是一条断头巷,朝东是大莲花池街,朝西不通。陈让先生回忆说:原先直通土车巷,土车巷朝南就进了红埠街。《咸宁长安两县续志》记载:土车巷原名本是“土城巷”,其北边有条“土城”,是隋唐长安城宫城与皇城之间的一道城墙,朝北紧挨隋唐长安城承天门。可能叫岔了,“土城巷”成了土车巷。
莲湖巷最里头曾经有个二郎庙,供奉《西游记》中的二郎神杨戬,但也有人考证说供奉的二郎神是李二郎——秦朝水利专家修筑过都江偃李冰的次子,因治水有功而后世立庙。而庙旁就有一口甜水井,和水有关,这口井属官井,水质不错。抗战期间这座二郎庙废弃,成了逃荒而来河南难民的庇护所,后乱盖成棚户区,才成了死巷子。我认识一位当年老河南住户,姓宋,快80岁了还能骑三轮车搬运拉货,一次为文联仓库搬大柜子,老人家一个人背起就走,力气惊人。老人生活艰苦,住房低矮破旧,真正的窝棚,我给他送过几件旧衣服当工作服,和一些食品饮料什么的,经常在一起谝闲传,宋老汉十分豪爽宽厚,和我很投缘。
而莲湖公园北边曾经还有条东西向的窄巷子,叫小莲花池街,修莲湖路时被占而消逝了。当年这条街很出名,就因为也有一口甜水井,莲湖公园周围人吃水就靠这两口甜水井。
莲湖巷朝南直线距离四五百米是红埠街,莲湖区的区委、政府、政协都在这条街上。红埠街原名红阜街,意为红色的土堆,它就位于“承天门”前皇城第一横街上,其北是隋唐宫城与皇城间的城墙,传因城墙被火烧过呈红色,故而得名。这里还有一条与红埠街并行的小巷叫土车巷,民国年间叫土城巷,“土城”应指承天门城墙残留的城垛土堆。确实,“安史之乱”时,叛军在长安城放火烧了三个月,有考证说杜甫诗中的“烽火连三月”,这个三月应该也有时间性,就是指的这件事。当然长安城多次被火焚,黄巢、李茂贞等人都有份。还有一说,红埠街得名似与唐代宫城城墙为红色有关。据考古勘察,长安的皇城“城墙……从保留最好的段落看墙面上涂一层有麦秸的草泥,草泥外再涂一层坚硬的硃红色细沙泥”(见《三辅黄图校释》67页注三)。以此推断,两种说法都有道理。
张祜《退宫人》诗中的:“长说承天门上宴,百官楼下拾金钱。”又引出红埠街之西的洒金桥,应是指那时唐代皇帝如唐玄宗李隆基等常在宫内门楼陈乐设宴并向楼下抛撒金钱,允许百官争拾的盛况。《旧唐书•玄宗本纪》记载,先天二年(713年)九月乙卯,玄宗“宴王公百僚于承天门,令左右侍从于楼下撒金钱,许中书门下五品以上及诸司三品以上官员争拾之。”而抛洒的钱是金质的 “开元通宝”,因为不流通,仅供赏玩。后世的钱币收藏家梦寐以求,但谁也难睹真容。直至1970年西安出土的何家村遗宝,其中就有30枚神秘的“金开元通宝”,这是“金开元通宝”迄今为止唯一的一次发现。
承天门前皇城第一横街上,还能留下一点大唐遗迹的就是西五台。相传唐太宗李世民给他的母亲在城墙上仿照南五台在宫城广运门以西太极宫城南墙上沿起伏地势修建了五座佛殿,供其母瞻仰朝拜,因分五级登临,又与终南山南五台遥相呼应,故民间俗称为 “西五台”。从考古发掘资料来看,寺址为唐长安宫城的遗址(唐长安城分为宫城、皇城和外郭城三大部分。其中宫城是皇帝会见群臣、处理朝政及太子宾妃等居住之处),该寺既成,上空常见祥云环绕,久聚不散,故又名云居寺。《西安府志》记载:“其台基于唐,创于宋,屡葺于明。”
唐代白居易曾有七绝《登观音台望城》:“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这观音台一直被认为是南五台。但我以为也可能是西五台,因为西五台是仿照南五台建的,而且西五台第一台名为降龙观音殿,第五台为十二臂观音殿,另外第三台前还建有观音大士殿,所以西五台也可称观音台。再者南五台离城太远,西五台正好在被称为“五门”的大明宫丹凤门西,距离虽近,但也有一千多米,所谓望城具体应是大明宫城,要老远才能认清丹凤门五门。当然这是妄猜,尚不知当年的西五台是否对外开放,只是猛然生出的一种胡思乱想而已。
我登临的第一座寺院就是西五台,小时候我跟表兄表姐上过,下了西五台又去莲湖公园玩,还留下一张合影,那是上世纪1952年,我四岁,尚懵懂无知。
莲湖公园是我进的第一座公园,朦胧印象就是有水有船,公园里有垒起的假山,绿树花草,记忆中很大很空旷,一切在一个四岁孩童眼里都充满了新奇。
虽然我37岁时从铜川调回西安,又回到莲湖公园之旁,感觉这座遍阅繁华历尽沧桑的公园,如今真正是又小又简陋,更谈不上豪华精致,但我却一直对这个不大的公园情有独钟,感觉这座公园文脉很深,气场很大,绝不容你小瞧。
回到西安,我先是在公园之西教场门西安警备区招待所二楼的《长安》文学月刊编辑部上班,后来单位就搬到莲湖公园之东,与之一墙之隔的莲湖巷了。这30年间,莲湖公园成了我进得最多的公园,有时想这不就是咱的后花园嘛!我特别爱一个人独自在这里徘徊,甚至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发一会呆。因为我知道我的根在这里。
二
莲湖公园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代,明太祖朱元璋的次子秦王朱樉依这里低洼地势引水成池,广种莲花,故名“莲花池”,成了秦王朱樉的私家花园。明亡后,“莲花池”也成废园,到清康熙年,巡抚贾复汉主持疏浚池泥,曾改名“放生池”。1922年辟为公园,名莲湖公园,应为西安第一家面向平民大众的公共园林。
记得早年公园大门设在大莲花池街,门向东,也就是今天的莲湖公园东门。进去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当门矗立的“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碑前跪着大汉奸汪精卫夫妇真人般大小的铁铸像,游人不时会上去唾上一口。这和杭州岳飞墓前南宋卖国奸相秦桧夫妻像一样的铁铸像,可能就是效仿杭州的,都是“白铁无辜铸佞臣”。
可没过几年,碑也拆了,铁像也没了,这里空落落的,成了群众娱乐唱歌跳舞的地方。记得抗战六十周年时群众在这里自发组织纪念抗战胜利的歌咏活动,曾高唱“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等抗战歌曲,唱得人热血沸腾,五六百人拥挤在一起,堵得水泄不通。当时《西安晚报》等报刊上还发表了参加过抗日的陕军老战士建议恢复“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的呼吁。十多年来,西安各界的有识之士仍不断呼吁,结果皆泥牛入海,不见任何回应。
莲湖公园直对东门一景。此处是否曾竖立过“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
我时常愤慨,我们咋能忘记八年抗战中百万三秦将士与日寇的欲血奋战?“秦人的尚气概,先勇力,忘生轻死。”想想中条山、太行山上陕军将士用血肉筑起的防线以保潼关不失,想想八百关中热血儿郎与鬼子血战肉搏到底,子弹打光了,刺刀拼弯折断了,仍大义凛然,誓死不屈,手挽着手跳进了黄河的撼天动地的英雄壮举。这何尝不是我每次听到国歌时眼前出现的画面。当我写此文时,想到明年将迎来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此时不把“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重新竖起,更待何时?这可以说是对我们民族之魂的昭示。再者,当纪念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我们也应当有个向自己家乡的抗战烈士敬献花篮,告慰英灵的地方呀!想想“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想想犯下滔天大罪的日本战犯尚有一个靖国神社,朝野上下纷纷去祭拜,而我们……,心里真不是个味儿。
让我再回到对这座公园的回忆吧。当时的这方纪念碑,将公园里的路一分为二。靠右不远处有一片茂密的小树林,这里有一间茶社,树林空间摆有百张茶桌,树荫下几百把躺椅,规模不小。1963年时进来过一次,吸引我的是茶社摆的棋摊子,看下象棋是我的一大爱好,我从小学棋,从打棋谱开始,什么杨官麟、王嘉良、李义庭、胡荣华,《象棋前局》《象棋残局名谱》都知道,我住西安西南角一带,哪里兴下棋,上小学时我同学的哥哥张丰,就是西安象棋协会副主席,50年代西安象棋高手张增华弟弟是与我同桌的初中同学,那些棋书棋谱都是他借我看的,可以说有点童子功。
说到莲湖公园的茶社,可是名满西安,成立于抗日战争时的1944年,茶社名“奇园茶社”,确实传奇得非同凡响。茶社醒目处,曾悬挂着国民党西安警备司令周体仁题写的 “奇园茶社”四字匾额,门口挂一副对联,上联是“奇乎!不奇,不奇又奇”,下联是“园耶?是园,是园非园”。诡异而神奇,又似乎深藏不露。横批是“望梅止渴”。这里的“梅”就是指茶社老板梅永和,人称“梅掌柜”。
这座“奇园茶社”,其实就是中共西安情报处在此设立的一处秘密联络站。老板梅永和以前在吉鸿昌的卫队营担任过警卫员,枪法百发百中,有神枪手之称,胆略非凡,机智过人,是隐蔽战线的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
还有莲湖食堂,过去也是中共的秘密联络站和情报机关,是西安事变前中共西北特别支部创办的,老板蒋自明也是个传奇人物。再有,大莲花池街7号,即解放前中共西安情报处秘密机关所在地,则更是一座“奇中生奇”的院落。这座院落是由西安情报处负责人王超北用其父遗留的1万6千块大洋建造的,有设计隐蔽巧妙的暗道和密室,曾被前苏联有关专家称为情报史上绝无仅有的地下工事,其模型至今被存放在中国军事科学院,只可惜原址却被拆了。
每当我走在这里的街道上,想着曾经的如此惊险之地,汇聚在我工作生活的莲湖公园周围, 都暗暗生出一种冲动,是否能通过影视再现当年的腥风血雨,惊心动魄呢?!
而生活在和平日子里的我,其实对那种旧时代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想像是极幼稚的。实际上莲湖公园带给我的儿童时代是尽情地享受阳光。
好像记得我上甜水井小学时,学校搞队日活动,到莲湖公园荡双桨划过小船。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凉爽的风……”后来才知道作曲刘炽就是甜水井人,还在我上学的甜水井小学校址三仙庙里当过佛童,在庙里的古乐社里吹过竹笛呢。
和我同在《长安》文学月刊编辑部共事的作家和谷回忆,以长篇小说《八月的乡村》轰动过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文坛的老作家萧军,1983年回西安就专意去了莲湖公园,“说他重返西安,是想寻找自己的青春,寻找四十多年前留在古城的那些足迹。那个遥远的傍晚,他曾在莲湖公园散过步,看见过黄昏里的残荷与飘忽的小舟,记得是有一处临湖的‘围棋茶社’,在那儿品过茶。他觅到了当年“西北战地服务团”的旧址,是西安女子师范所在地,已变成青年路小学了。”
萧军留在古城的那些足迹,被他写进一篇纪实小说《侧面》中,写他于1938年4月,在西安,和共同生活了六年的萧红分手。而两位的作品萧军的《八月的乡村》、萧红的《生死场》,都被鲁迅先生欣赏并推介过。这还牵扯到他与端木蕻良、萧红之间的三角恋故事,他们仨在西安的莲湖公园、北大街、七贤庄的八办,青年路、钟鼓楼,或三或俩地谈判,最终和平分手。三位三十年代左翼作家的情感纠葛,发生地竟在西安,很有点传奇色彩。
莲湖被分隔为南湖、北湖,北湖的西部还建有一个水上公园的 “水上世界”,一座城内露天游泳场,有高滑梯供游人戏水玩乐。从莲湖路开了一个小门,我也和几个同学去游过泳,只是在浅处戏水已。2000年前后曾和商子雍等一起受驻在这里的《公共关系》杂志社邀请到这“水上世界”原址岸边古建筑廊房里聚会,打过几次麻将。而好像门上还挂有某某婚庆公司招牌。
莲湖,顾名思义就是莲花生长的湖泊,在莲湖巷每年莲花盛开的季节,我都必去公园观赏。因为莲花在我心中是圣洁的花。
在莲湖巷,我写了近十首有关莲花的诗,很多灵感灵悟应该都是来自那一塘的惑魅。例如《莲语》“和池中莲对语/喃喃之意/圆一叶思虑/纯洁自己的灵根/断丝如缕需慧剑斩之/需一句悄悄话/需几声叹息化解/苦恼此时像露珠/纵横叶脉/站在莲之外/沐浴静虚”;《莲之诗意》 “吸纳天地造化的瑰丽/藏红半破莲/那一幕让人追思的惊艳/点亮你梦中的腼腆”;《一池秋水开白莲》“濯清涟而不妖/遵循的是最纯朴的/天然去雕饰的理念/出尘无染无暇的花中仙子/凌波翠盖也是一副素面朝天”。
我还喜欢秋之莲塘与残莲,写有《为莲树碑》“几束壮硕的莲蓬/耸立生命不息的坚韧之歌/巍然的雕塑感 颂歌式的祭典/营造深沉凝重的肃杀意境/冥冥之中似乎早有默契/秋之莲塘与你气畅神合//这里仿佛是生死拼杀过的古战场/断剑折戟/支撑逆风而不倒的残躯/不屈的灵魂/仍等待着/在又一次惨烈的进攻中跃起”;《残荷听雨图》“卷缩收敛/褶皱纵横的荷叶/冷凝了一种地陷天塌的惊世悲怆/萧瑟荒逸之残塘秋荷/斑斓出一隅返虚入浑的澄明”。
伴随着我走过了人生重要一段历程的我的莲湖,让我常存感恩之心。对于莲湖公园和他的莲花,似乎与我已断然不能分了,他让我“拥有缥缈/拥有清心的顿悟”,也拥有“生命不息的坚韧”。因之,无论前面还会遭遇什么,荣和枯我都甘愿与之厮守。
朱文杰
(朱文杰:1948年生于西安,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一级作家。西安市文史馆馆员、“老西安研究中心”主任,西安市诗书画研究会名誉会长、西北大学中国节庆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西安秦砖汉瓦研究会副会长、西安城墙历史文化研究会研究员、西安饮食股份公司首席文化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