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云栖小镇举行的2025云栖大会上，乐聚人形机器人应用场景展示。 潮新闻记者 魏志阳 摄
在浙江，一种平均面积仅约3平方公里的“特色小镇”模式，正以其独特的创新逻辑成为驱动区域高质量发展的强大引擎。自2015年启动以来，全省已培育140个特色小镇，其中命名90个，它们并非传统的行政区划，而是聚焦特定产业、融合创新要素的创新创业平台。
这些小镇不仅孕育了如游戏科学、强脑科技等火爆全球的“小龙”企业，更通过垂直深耕的产业生态、“热带雨林”式的协同创新以及以人为本的精准服务，在有限空间内实现了资源的高效集聚与创新活力的迸发。这场发生在微观空间里的革命，不仅证明了创新可以源于精心设计的生态，更为浙江乃至全国探索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提供了可复制的宝贵经验。
空间重构，建设“热带雨林”式生态 探寻浙江特色小镇的创新密码
看到浙报这篇特色小镇的评述，颇有同感。十多年打造的特色小镇确实是创业创新“雨林”“最浙江”的特色，说杭州不同于大洋彼岸的“硅谷”是有道理的。这一点，我在《有为与有效》一书中有详细阐述，简述如下。
我是从云栖小镇开始认识和喜欢特色小镇的。2014年8月我随时任浙江省省长实地考察云栖小镇，回来写了一篇长博文，题目叫《我才知道：杭州还有一个叫“云栖小镇”的未来名镇》。我说，云栖小镇，既非地名学上的地理概念，又非行政区域上的镇域概念，而是目前时兴的云计算产业栖息的园区。原来这里，曾经是转塘科技经济园，以机械加工、纺织等传统产业为主，产业结构单一，抗风险能力弱，创新能力不足。但在2014年，当云计算产业在全球初露锋芒时，云栖小镇果断抓住机遇，开启了一场华丽的转型之旅。
阿里云的入驻，为小镇的云计算产业注入了强大动力。众多企业依托阿里云的技术开展业务，富士康的加入则完善了硬件制造产业链环节，共同构建起“云+端”的产业格局。“云”有阿里云等企业提供强大算力与数据处理能力，“端”则聚焦智能硬件产业，机器人产业等相关企业在此集聚发展。近年来，小镇先后引育了智元研究院、西湖实验室等7家省级新型研发机构，占杭州市数量的五分之一，还有近300家国家高新技术企业、科技型中小企业在此扎根。云栖小镇成功实现了从传统工业园区向科技前沿阵地的转变，成为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升级的重要力量。不仅如此，镇里举办的“云栖大会”更是名闻遐尔，每年有10多万人在线上线下光顾这个盛会。
时任省长在调查研究和深入思考的基础上，开始谋划和部署特色小镇建设，亲自抓了位于杭州余杭区仓前的梦想小镇谋划。梦想小镇，一个梦想起航的地方，非常好听的名字。我多次跟随调研，目睹了它如何从过去的“四无粮仓”（无虫害、无霉变、无鼠雀、无事故）蜕变为“四有众创空间”（有梦想、有担当、有激情、有技术）的过程。
梦想小镇建立伊始，就怀揣着为创业企业排忧解难、助力腾飞的美好愿景。初创期的企业，往往在资金方面捉襟见肘，办公场地的租金更是沉重负担。梦想小镇敏锐地洞察到这一痛点，果断推出三年免房租政策，恰似久旱逢甘霖，为那些在创业中的企业送去了温暖与希望。这笔节省下来的宝贵资金，成为企业发展的助推器。像杉帝科技有限公司，入驻小镇前，局促的办公环境和偏远的位置严重束缚了发展。得益于免租政策，他们得以将资金投入研发，不断打磨3D打印机的性能与精度，还积极拓展运营，与高校合作，组建创客联盟，搭建云服务平台，如今已在3D打印领域大放异彩。
而创业导师“一对一”帮扶政策，更是为初创企业保驾护航。这些导师来自各行各业，有着丰富的经验、深厚的学识和广泛的人脉。在他们的悉心指导下，企业能够在复杂多变的市场浪潮中找准航向。以灵伴科技（Rokid）为例，入驻小镇后，在导师的助力下，专注于空间计算、语音识别等技术研发，吸引了众多人才，团队不断壮大。经过不懈努力，其研发的Rokid Glasses凭借先进技术，在多个领域展现出巨大潜力，产品实现量产并畅销全球90余个国家和地区。这个案例是梦想小镇创新力量的生动注脚。
梦想小镇是2015年3月28日开园的，去年刚好10周年，已累计集聚了3042个创业项目，吸引了26552名创业人才。其中，272个项目获得百万元以上融资，融资总额达157.02亿元，还集聚了1647家金融机构，管理资本3816亿元，成功构建起“人才+资本+孵化”的完美创业闭环，成为无数创业者心中的圣地。我因参加“新质学堂”活动，又去了一趟梦想小镇，睹物思人，甚是感慨。
2024年杭州的另一个小镇火出圈，那就是“艺创小镇”。因为《黑神话：悟空》在这里生长发芽到火爆全球，一时间，园区里人潮涌动，都来朝圣这个拿了第11届游戏奖（The Game Awards，简称TGA）的诞生地——艺创小镇。作为浙江省唯一以“艺术+产业”为定位的省级特色小镇，艺创小镇自成立起，就致力于打造“文创第一镇”“设计第一镇”“数字艺术第一镇”。在培育游戏科学公司的过程中，小镇展现出了独特的魅力与实力。小镇积极参与杭州市“国际动漫之都、电竞名城”战略规划，通过“群星计划”“专项资金”等政策，大力支持原创游戏研发。针对游戏科学公司等重点企业，推出“房租减免+研发补贴+人才奖励”组合政策，还组建专项服务团队，提供从工商登记到员工住房的全流程代办服务。依托高校资源，小镇建立“人才飞地”机制，为企业输送专业人才，并促成校企合作项目。同时，通过引入先进管理平台和公共服务平台，提升企业协作效率，降低研发成本。
在小镇的精心培育下，游戏科学公司取得了辉煌成就。《黑神话：悟空》全球预售量突破500万份，2024年12月在第11届游戏奖的颁奖典礼上，国产游戏《黑神话：悟空》强势夺得最佳动作游戏奖，成为首款获此殊荣的国产游戏。《战争艺术：赤潮》覆盖154个国家和地区。企业的发展还吸引了上下游20余家配套企业入驻小镇，形成了强大的产业带动效应。2024年，艺创小镇数字视听产业集群营收突破80亿元，培育出3家上市企业，其成功经验被纳入浙江省“文化+科技”融合发展典型案例库。
杭州“六小龙”火出圈之后，也带火了中国（杭州）人工智能小镇，因为最先在这里诞生的之江实验室撬动了中国建设国家实验室的热潮，而且引育了做脑机接口的强脑科技。自2017年开园以来，人工智能小镇始终聚焦“人工智能+垂直细分领域”，抓住杭州市建设国家新一代人工智能创新发展试验区的契机，推出“一企一策”定制化政策包，为强脑科技等前沿科技企业提供“房租减免+研发补贴+人才奖励”的组合支持，并设立10亿元人工智能产业基金。同时，创新建立“专班服务+飞地孵化+生态赋能”服务模式，从企业落地到壮大，提供全流程支持。通过联动高校院所，建立“产学研协同创新中心”，攻克关键技术难题。
在小镇的支持下，强脑科技自主研发的BrainRobotics智能仿生手实现“意念控制”五指独立运动，成为国内首个获美国FDA认证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产品，其“科技助残”经验被纳入浙江省典型案例库。
随着梦想小镇、云栖小镇等试点的成功，浙江省委省政府着手在全省系统谋划特色小镇，自主申报、严格评审、先行试行、再授镇名、有进有出，为了防止一哄而起，制订了小镇申报和运营规范。现在全省仍有上百个特色小镇在运行。浙江的这些特色小镇，各有千秋，却都以满腔的热情与切实的行动，为创新创业企业提供了广阔的发展空间和有力的支持。它们是杭州创新创业企业的集聚热土，是梦想绽放的舞台，在推动杭州经济发展的同时，也为浙江和全国创业创新提供了独特的实践样本。2016年4月，省科技厅下属的科技信息院创作过一部名为《遇见小镇》的微电影，叙述的是外省青年在梦想小镇的创业和爱情故事，在网上热播，至今仍能搜索到。
浙江特色小镇的建设，引起中央高层的高度关注，在密集实地调研后，向有条件的的省市推广。2016年3月全国两会期间，我应邀参加两会科技创新专题的新闻发布会，回答中外记者提问。我说，浙江正在建设的特色小镇，实际上是产城融合、职住平衡的巨型科技孵化器和众创空间。特色在于有鲜明的产业主题和地缘文化特征，小镇是以二三平方公里、最大不超过六平方公里的创业和生活空间。它打破了学科与产业、生产与生活的边界，是宜业宜居宜游、生产生活生态“三宜”“三生”的创新空间。正如王坚所言：“小镇不是产业园，而是生活、产业、学科无界融合的空间。”在这里，工程师与艺术家共饮一杯咖啡，机器人专家与游戏开发者碰撞灵感，最终可能催生了诸如《黑神话：悟空》般横跨技术与文化的杰作。
梦想小镇、云栖小镇和浙江后来涌现出的上百个特色小镇，不仅是给青年人创业提供了无违和的物理和精神空间，而且催生和塑造了激发青年创业的机制和生态。小镇制机和小镇生态，是特色小镇发展十多年来最为宝贵的经验。非常可惜的是，特色小镇在各地推广中，有些地方不顾条件，盲目跟风，变异变味，被人诟病。这个教训是应当记取的。科技创新与其它工作一样，任何时候都要从实际出发、秉持实事求是，千万不能拍脑袋、挂羊头、搞浮夸。
“转载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