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兰站在自助餐厅琳琅满目的餐台前,双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大块油光发亮的肥肉,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彩。
丹东的春天,鸭绿江面上还漂浮着零星的冰碴。2019年的那个傍晚,李美兰第一次跨过那座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踏上了中国的土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朝鲜传统服饰“赤古里裙”,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那是她全部的家当。江风很冷,但更冷的是她心中对未知的恐惧。
“美兰!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海关大厅的嘈杂。
表哥金成哲小跑过来,三年未见,他胖了些,穿着一件中国年轻人常见的黑色羽绒服,脸上带着她记忆中温暖的微笑。看着眼前这个与平壤街头青年截然不同的表哥,美兰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
“走吧,先带你去吃饭,给你接风。”金成哲接过她手中的布包,轻得让他心里一沉。
车子行驶在丹东的街道上,美兰把脸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世界。高楼上的霓虹灯、街边热气腾腾的小吃摊、行人手中发光的手机屏幕...这一切对她来说如同科幻电影中的场景。
“那就是我工作的地方。”金成哲指着一家灯火通明的三层建筑,“‘东北亚美食汇’自助餐厅,老板是中国人,但对我们朝鲜员工很好。”
自助餐厅?美兰对这个词感到陌生。在她的家乡,食物是按配给制定量分配的,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份额,从没有“随便吃”的概念。
餐厅的暖气瞬间包裹了美兰冰冷的身体。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长达十几米的餐台上,摆满了她从未见过的食物:红得诱人的大虾、堆成小山的炸鸡腿、油亮亮的红烧肉、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糕点、还有一整排五颜六色的水果。
“这...这些都可以吃吗?”美兰小声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都可以,想吃什么就拿什么。”金成哲递给她一个餐盘,“不过别一下子拿太多,吃不完要罚款的。”
美兰点点头,端着餐盘缓缓沿着餐台移动。她的目光从海鲜区扫到蔬菜区,从主食区看到甜点区,最终停留在了肉类区。那里有一盘刚刚端上来的红烧五花肉,肥瘦相间,油润的光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是本能地,她拿起夹子,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瘦肉部分,专门挑拣最肥的肉块,一块,两块,三块...直到餐盘里堆起了一座白色的肥肉小山。
“美兰?”金成哲惊讶地看着她的餐盘,“你怎么只拿肥肉?那边有更好的瘦肉和海鲜...”
美兰仿佛没听见,又走到主食区,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然后小心地把那些肥肉一块块铺在米饭上,油汁迅速渗透进雪白的饭粒中。
当她端着这盘不同寻常的晚餐回到座位时,周围几桌中国客人投来了诧异的目光。一个年轻女孩甚至悄悄拿出手机,似乎想拍下这奇怪的一幕。
金成哲尴尬地朝周围笑了笑,压低声音对美兰说:“你这样吃会腻的,而且对身体不好...”
话没说完,他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表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几乎全是脂肪的肉,轻轻放在嘴边,却没有立刻吃下去。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世界上最珍贵的香气。然后,两行清泪无声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
“美兰,你怎么了?”金成哲慌了神。
美兰睁开眼,泪水还在不断涌出,但她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表情。“成哲哥,”她的声音哽咽,“你知道上一次我吃到大块的肥肉是什么时候吗?”
金成哲愣住了,一段深埋的记忆突然被唤醒。
那是2007年,朝鲜经历“艰难的行军”时期已过去几年,但粮食短缺依然笼罩着美兰的家乡——咸镜北道的一个小山村。美兰那时只有12岁,父亲在煤矿工作,母亲在合作社种地,她是长女,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最困难的春天,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每天的食物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和一点点泡菜。弟弟妹妹因为营养不良,脸上失去了孩童应有的红润,细弱的胳膊上可以清晰看到骨头的形状。
一天傍晚,父亲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脸上却带着罕见的兴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雪白的猪肥肉。
“矿上奖励优秀工人的,”父亲的声音沙哑而骄傲,“我攒了三个月才换来这一点。”
那块肥肉成了全家人的希望。母亲小心翼翼地把它切成薄片,每次做菜时只放一片,让油滋润锅底,炒出来的野菜似乎都变得美味了。那片肥肉用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剩下的油渣,父亲分给了三个孩子。
美兰永远记得那片油渣在嘴里的感觉——滚烫、油腻,却带着无与伦比的满足感。那是饥饿岁月里最奢侈的味觉记忆,是活下去的能量,是父亲沉默的爱。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大块的肥肉。”美兰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餐盘里的肥肉,“在平壤,肉是配给的,每人每月只有几次机会,而且大多是瘦肉。肥肉...肥肉是最珍贵的部分,因为它能提供最多的热量。”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餐厅里丰盛的食物和正在大快朵颐的客人们:“成哲哥,你知道吗?在我的家乡,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多的食物同时摆在面前。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是‘自助餐’,老人会告诉你,粮食是要计算着吃到下一季收获的...”
金成哲沉默了。他来中国五年,已经逐渐习惯了这里的丰裕,几乎忘记了家乡的匮乏。看着美兰餐盘里那座肥肉小山,他突然明白了——那不是奇怪的选择,而是一个长期处于饥饿边缘的人,对身体能量最本能的渴求,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智慧。
接下来的日子里,美兰在表哥的介绍下,也在“东北亚美食汇”找到了一份工作。她的任务是协助朝鲜厨师制作传统泡菜和冷面,这些正宗朝鲜口味很受中国食客欢迎。
每天工作结束后,员工有一顿免费的工作餐,同样是自助形式。美兰逐渐适应了食物的丰盛,开始尝试各种以前只听说过的中国菜,但她餐盘里总是会有几块肥肉,仿佛那是一种仪式,一种与过去和解的方式。
一个周末的傍晚,餐厅里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几位在丹东做生意的朝鲜商人,以及他们的中国合作伙伴。金成哲被临时叫去当翻译,美兰则在厨房忙碌。
用餐中途,一位中国老板注意到自助餐台前的美兰。她穿着餐厅统一的制服,正专注地挑选食物——依然会特意选一两块肥肉。
“小金,那位女员工是朝鲜人吧?”中国老板好奇地问,“我观察她好几次了,她好像特别喜欢吃肥肉。”
金成哲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出实情:“她是我表妹,刚来中国不久。在朝鲜,肥肉是稀缺的,能提供更多热量...”
话还没说完,那位朝鲜商人的表情变得复杂。他放下筷子,轻声说:“这孩子让我想起了我女儿。1990年代最困难的时候,我妻子把家里最后一块肥肉留给了孩子,自己只喝野菜汤。后来她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餐桌上的气氛突然沉重起来。中国老板们面面相觑,他们难以想象这种程度的匮乏。
另一位朝鲜商人叹了口气:“我们来中国做生意,最震撼的不是高楼大厦,而是超市里堆积如山的食物。每次回国,我们都会想方设法多带些营养品和食品,那边很多人需要。”
中国老板沉默片刻,突然说:“我们公司最近正好要采购一批员工福利,要不这样,通过你们的渠道,买一些实用的食品捐给朝鲜的学校或孤儿院?算是...一点心意。”
这个提议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赞同。金成哲把这件事告诉美兰时,她正在厨房切泡菜,手里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真的吗?”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些孩子...如果能多吃一点有营养的东西...”
“真的。”金成哲点头,“而且老板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帮忙挑选最适合的食品种类。”
两个月后,第一批通过正当贸易渠道的援助食品——主要是奶粉、压缩饼干和营养强化米——顺利运抵朝鲜。美兰没有机会亲眼看到那些孩子收到食物时的表情,但表哥告诉她,中间人传来了消息:那些食品会被优先分配给学校和孤儿院。
这件事改变了美兰。她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中文,更加认真地工作,餐盘里的肥肉逐渐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均衡的膳食。她依然珍惜每一口食物,但不再只是出于生存本能,而是出于对生活本身的感恩。
一天下班后,美兰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走到了鸭绿江边。初春的江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对岸就是她的祖国,隐约可见的灯光稀疏而黯淡。
她想起离家前母亲的叮嘱:“美兰,到了中国要好好吃饭,把身体养好。”当时她觉得这话多余,现在才明白其中深意——对经历过饥荒的一代人来说,“好好吃饭”不是客套,是最深切的祝福。
“我会好好吃饭的,妈妈。”美兰对着江面轻声说,“不仅为自己,也为那些还吃不好的孩子。”
江风吹散了她的低语,但对岸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美兰眯起眼睛,看到一颗星星在夜空中格外明亮,就像她餐盘里那些肥肉的油光,微弱却坚定地闪烁着。
回到餐厅宿舍,美兰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一天的学习心得。笔记本的扉页上,是她用朝鲜语写的一句话:
“饥饿的记忆不应该被遗忘,但也不能让它定义我们的未来。”
她知道,自己正在跨越的不仅是一条江,更是一段历史,一种命运。每一口来之不易的食物,都是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能量;每一滴为肥肉流下的眼泪,都洗亮了她看清未来的眼睛。
窗外,丹东的夜景流光溢彩,对岸的灯火依然稀疏。但在这个夜晚,李美兰相信,总有一天,会有更多的光,照亮江的两岸。而她餐盘里的肥肉,终将成为那个特殊时代的注脚,见证着一个民族从匮乏走向丰裕的艰难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