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观鲸船驶离码头大约40分钟之后,我才开始意识到:出海观鲸并不一定就能见到鲸鱼。
绝大部分介绍和攻略都不会特意强调这件事,一切被描绘得像是“买了门票去动物园当然就能看到动物”一样理所当然。
我去的DANA Point 是洛杉矶的经典观鲸点,开在码头的观鲸俱乐部已经有55年历史。这里几乎任何季节都有机会见到多品种的鲸鱼,还有海豚和海豹。每天会有三班船载着乘客们出海观鲸,单次航程两小时,票价65美元。周日还会有长达8小时的特别航班,票价219美元。
我原以为后者只是纯粹的“量大管饱”,让乘客一次坐个够。
但此时望着犹如远景贴图般静止的海面,听着船长开始广播说“我们得留一定返航时间,所以不能走太远,很遗憾目前还没有看到野生动物踪影”,我才明白了“8小时套餐”代表的是更远的航程、更充裕的搜索时间——那更像是“十连保底”,而我正在“单抽”。
船上的乘客们也不再像起初那样聚集在甲板上紧盯着海面。半数人照上几张自拍或者合影,就坐到船舱里喝饮料闲聊去了。
我一边安慰着自己“出来吹吹海风也不错”,同时又忍不住开始盘算时间,看是不是还有机会接着坐下一班船再碰碰运气——我知道,这已经完全是赌徒心态了。
但这正是观鲸俱乐部的经营逻辑之一。
俱乐部每周二的航班都是半价票,23.5美元的票价对新人很有诱惑力。而在每次返航后,每个乘客都会获得一张折扣券,继续乘坐当天航班或是改天再来都有对应的折扣。这很容易让没能见到鲸鱼的乘客上头,或是让见到了鲸鱼的乘客上瘾复购。
在我已经和跟Gemini讨论下一轮航班有多大概率遇到鲸鱼的时候,一名带着高倍望远镜的乘客突然指着远处喊到“那边!11点方向有动静!”
人群又骚动起来。
船长说自己并没看到,所以无法确认情况,但还是向着那个方向行驶了一段,关闭了发动机,让船缓缓漂去。
船上的气氛变得真正紧张起来,几乎再没有人聊天说话了,许多乘客举着手机对准了海面。
大概十分钟过去,海面依然平静。船长一边说着“这事儿就像钓鱼,我们需要耐心。”却又接了句:“我们就再等待三分钟。”
这时如果能照镜子的话,我多半会看到自己和周围大多数人一样,变成了皱着眉头焦急紧瞪海面的模样。比起空手而归,大家显然都更怕擦肩而过。我甚至闪过一丝念头,怀疑那个说自己看见了鲸鱼的乘客会不会是托,来刺激大家买下轮航班。
接着,我知道了观鲸其实并不完全靠眼睛。
海面上传来了一声巨大且沉闷的爆破声。等我循着声音望去,已经只能看到一些弥漫的水雾,和似有似无的黑影隐入海面。是其他乘客的欢呼,让我确信了鲸鱼的身影确实出现过。
全程几乎没讲过几句话的讲解员,开始用欢快、甚至有些如释重负的语气,介绍说我们遇到是小须鲸:“小须鲸没有牙齿、嘴巴也很小,所以大家不用担心被它吞下,可以安心观察。”
不是船上所有人都已经亲眼看到了鲸鱼。一名乘客从甲板另一侧跑来向我询问鲸鱼在哪个方位,我指向隐隐约约的黑影,对方应声说“看到了看到了。”
其实我也不确定那到底还是不是鲸鱼的身影,但如果今天的行程只能到此为止的话,我俩应该都会说服自己如此相信。
好在小须鲸通常5到7分钟就会来到海面上换气,所以船长又延长了一轮等待时间。而我们甚至没需要等待那么久——鲸喷声再次传来,另一条鲸鱼浮上了水面,之后又出现了第三条。
对鲸鱼们来说,这些是再寻常不过的换气,没有做夸张的动作,甚至没有显露完整的身型。但对船上的我们而言,这些足以称得上礼物。
船载着心满意足的乘客们返航。
这时的我开始有些后悔——为了记录下鲸鱼们的身影,我刚才几乎都是通过相机的取景器和屏幕看见它们,我的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这不算是真正地沉浸于那一刻。
然而望着远方平静如初的海面,我同样意识到如果没有用镜头记录,我此刻很可能就已经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见到了鲸鱼们,记忆里的身影是否只是我脑补的幻象。
想摆脱这种纠结,或许只有找机会再多看几次。同时我也知道不论是哪种遗憾,产生的源头都在于这些鲸鱼们是自由的。它们不因谁而出现在那里,不为谁而特意停留,不会为偶然的相遇寻找意义。
它们的身与心都有着真正的自由,令人羡慕,也值得被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