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秦地洽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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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秦地洽川

□杨稳定

黄河九曲,如一条奔腾的黄龙,裹挟着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与万里风尘,劈开晋陕峡谷的苍莽,一路向东奔涌。在秦晋交界的莽莽塬上,当浊浪滔天的黄河稍稍收敛起磅礴气势,一条名为洽水的河流便悄然从塬下漫溢而出,如一双温柔的手,细细浸润出一片被时光偏爱的温润土地——洽川。初见这地名时,同行的伙伴们对着"洽"字争论不休,有人说该念"qià",有人坚持是"xiá",直到村口晒着玉米的老汉笑着用浓重的秦腔道出读音"hé",才恍然惊觉,这方水土从名字开始,就藏着与《诗经》同频的古韵,像一枚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玉,初看寻常,细品方知醇厚。

那是一段因黄河浮桥而起的意外旅程。从韩城党家村出发时,车窗外的塬峁还覆着深秋的赭红,本是奔着西安城墙下的同学之约而去,后备箱里甚至备好了给同窗的狗头枣与花椒。却在芝川古镇的羊肉馆里,因掌柜一句"吴王古渡的浮桥刚搭好,过了河就是洽川,那可是《诗经》里长出的地方",几人对视一眼,当即调转方向盘。车子驶过芝川渡口时,黄河正翻涌着土黄色的浪涛,岸边的古柏在风中摇曳,仿佛还在诉说司马迁当年在此送别友人的往事。沿黄公路像一条被车轮碾醒的时光引线,柏油路面上的反光时而映出塬上的窑洞,时而掠过滩涂的芦苇,一头牵着秦晋交界的雄浑苍劲,一头连着《诗经》里的婉转清扬。

进入合阳地界,第一个撞入眼帘的生僻字,便是"踅"。榆林村口的老槐树下,红漆招牌在秋阳里格外醒目,"踅面"二字带着点倔强的生僻,像个守着秘密的老者。恰逢饭点,同行的李姐早已被车厢里弥漫的花椒香勾得饥肠辘辘,一行人索性停下车,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扑面而来的是荞麦面与辣椒油混合的香气。老板是个敞着怀的关中汉子,见我们对着招牌犯嘀咕,手里的面杖往案板上一拍,朗声笑道:"这字念xué,咱合阳的活化石!老话讲,不吃踅面不看线,不算到过合阳县——线戏要看,面先管够!"

一碗踅面端上桌时,实在算不上惊艳。灰扑扑的面条像卷着塬上的尘土,上面浮着星星点点的葱花,若不是那汪红油在阳光下闪着亮,几乎要让人忽略它的存在。老板拎着油壶在一旁盯着:"得加辣子,没辣子,踅面就没了魂。"依言添了两勺红油,竹筷搅开的瞬间,荞麦的粗粝与白面的微甜在香辣的油汁里渐渐舒展,酸香从碗底漫上来,裹着芝麻的醇厚,送入口中竟出乎意料地适口。粗糙的面条被汤汁浸润得绵柔,却又保留着一丝筋骨,辣意从舌尖漫到胃里,暖烘烘的,带着市井烟火特有的熨帖。

好奇于这"两千年前的方便面"名头,我们跟着老板钻进后厨。两口黑黢黢的鏊子在灶上烧得通红,蓝火苗舔着锅底,映得老板的脸忽明忽暗。他舀起一勺面糊,手腕一翻,踅板从中间向四周刮开,面糊在鏊面上迅速晕开,薄如蝉翼的面饼边缘渐渐翘起,带着焦香的气息。再用铁铲移到另一只鏊上烘烤,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重复了千百年的韵律。烙好的面饼对折再对折,切成韭叶宽的条,码在竹筐里,常温下能存上三五天,沸水一烫,浇上调料就能吃。"当年韩信在这打仗,兵卒要急行军,伙夫就想出这法子,"老板擦着汗,"这面,是从烽火里熬出来的智慧。"

踅面的余温还在胃里打转,车子已碾过一道浅滩,驶入洽川腹地。夏阳村外的芦苇荡边,一块木牌在风中摇晃,"瀵泉"二字带着水汽的湿润,又让我们陷入"咬文嚼字"的乐趣。"瀵",读作fèn,同行的语文老师王兄翻着手机字典,念得字正腔圆:"《列子》里就有记载,'其源沸沸汩汩,冬夏不减',专指洽川这种从地下喷涌的泉水。"赶羊的老汉恰好经过,接过话头:"这字看着生僻,实则贴心——咱这泉水,喷出来的都是肥气!浇地,庄稼能多打三石粮;养鱼,鲤鱼能长到三尺长。虽跟'粪'同音,却干净着哩,是老天爷赏的肥水!"

洽川的瀵泉,是撒在黄河滩涂的一串珍珠。王村瀵边的芦苇荡里藏着成群的白鹭,渤池瀵的水面浮着青萍,而最负盛名的东鲤瀵,便是人们口中的"处女泉"。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远远便见水汽如轻纱般在水面飘荡,走近了才发现,泉水正从沙底汩汩涌出,像无数细碎的珍珠在水底翻滚,搅得黄沙都带着温润的光泽。水温常年恒定在31℃,深秋时节,水汽遇冷化作白雾,萦绕在芦苇丛间,恍若《楚辞》里描写的云梦泽;若到夏日,清波里映着蓝天白云,掬一捧在手心,沁凉里带着丝暖意,舒服得让人想褪去鞋袜踩进水里。

守泉的老人说,这泉眼藏着段与周文王有关的佳话。西周时,洽川属莘国,文王的正妃太姒便是莘国公主。出嫁前,她常与女伴来这泉中沐浴,泉水洗去尘垢,也滋养出她的贤淑。后来太姒辅佐文王治理天下,生下武王、周公,被后世尊为"文母",《诗经·大雅》里"大邦有子,伣天之妹",说的便是她。从此,洽川的姑娘出嫁前,都要来这里净身,祈愿能如太姒般贤良淑德。传说的真假早已被黄河的涛声冲淡,但站在泉边望着澄澈的水波,恍惚间真能看见千年前的女子,身着素衣在水中浣纱,裙裾被泉水打湿,贴在脚踝上,与《关雎》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吟唱悄然重叠,连风里都带着诗的韵脚。

洽川的底蕴,从来不止于传说与风物。同行的赵兄是书法迷,车过合阳县城时,他突然一拍大腿:"《曹全碑》!这里可是《曹全碑》的老家!"这方土地,当真藏着书法史上的瑰宝——东汉中平二年,郃阳百姓为感念县令曹全的恩德,集资刻碑,记载他兴修水利、赈济灾民的功绩。那块石碑以其秀逸灵动的隶书,成为后世学书者的范本,如今虽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但其根脉仍深深扎在洽川的泥土里。想象当年,工匠在青石上凿刻时,笔尖蘸的或许就是洽水的墨,刀锋里藏的正是百姓的心声。千百年后,碑石上的字迹虽已斑驳,那份温润的文气却顺着洽水流淌至今,滋养得这里的人,说话都带着几分书卷气。

漫步洽川,处处都是《诗经》的注脚。黄河滩涂的芦苇荡铺向天边,"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吟唱仿佛就藏在芦叶间,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水面上掠过的水鸟,会不会就是"关关雎鸠"的后裔?它们的鸣叫里,似乎还带着求偶的婉转。当地文友说,《诗经》三百篇,有二十多篇都与洽川有关,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水一泉,都是从诗里长出来的。确实,站在处女泉边看夕阳,霞光染红水面时,便懂了"在洽之阳,在渭之涘"的地理;尝一口踅面的香辣,便知"采葑采菲"里的市井烟火;连塬上的窑洞,都像是"陶复陶穴"的生动注脚。原来那些流传千年的诗句,从不是遥不可及的想象,而是洽川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常。

离开洽川时,夕阳正把黄河浮桥染成金红。车轮碾过铁板,发出"哐当"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旅程敲着节拍。回望那片被洽水滋养的土地,滩涂的芦苇在暮色里摇曳,瀵泉的水汽与炊烟交融,忽然懂得为何这里会被称为"诗经之乡,情诗之源"。它没有华山的险峻,却有着"洵美且都"的温婉;没有兵马俑的震撼,却有着"民之父母"的质朴。那些旅途中偶遇的生僻字——洽、踅、瀵,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时光的门;那碗香辣的踅面,那汪温润的瀵泉,是岁月留在舌尖与眼底的印记。

原来,走进秦地洽川,不只是走进一片风景,更是走进一首流淌了三千年的诗。黄河的涛声是它的韵脚,洽水的清波是它的墨痕,而生活在这里的人,正是诗里最生动的字眼。当车子驶离吴王古渡时,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洽水的湿润与芦苇的清香,恍惚间,仿佛又听见千年前的吟唱,在黄河岸边,在洽水之阳,从未停歇。(杨稳定)

作者:杨稳定

责编:张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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