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奇迹,是在一个偶然的深夜里被窥见的。白日里沉稳如哲人的都江堰,此刻却偷偷睁开了一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望着蜀地的夜空——那不是人间的灯火,而是两汪被江水浸透了的、幽幽的蓝宝石,在鱼嘴分水之处,盈盈地亮着。
我便痴痴地想,这蓝,是从哪里来的呢?
它断然不是天上落下的。天上的星子虽多,却是碎的、冷的、遥不可及的。这江中的蓝,却是一整块的、温润的,仿佛有生命在底下呼吸,随着水波的涨落,明暗着,脉动着。是千年前的李冰,在凿开玉垒山时,不慎将一片巴蜀的夜空凿漏了,那流光便潺潺地淌进了岷江,淤积在此处,等一个千年后的夜晚来认领么?还是那江底的龙王,也爱慕这人间的水利奇观,特意遣了两位最灵秀的龙女,化作发光的眸子,为这千秋功业守夜?
我走近些,想看得更真切。夜风贴着江面拂来,带着深谷与雪山的气息。那蓝便近在咫尺了,却又渺茫得不可触摸。它不是涂抹在水面上的油彩,而是从水的骨子里透出来的光泽。仿佛这江水,在白日里劳累了一整天,将千里而来的泥沙与浊气都卸下了,到了这万籁俱寂的深夜,才肯将自己最纯净、最本真的魂魄,坦露给无言的星辰看。它的形成,原是一场极尽苛刻的、关于时间、位置与生命的密谋。
你须知道,这都江堰的鱼嘴,是李冰父子与江水订下的一份两千三百年的契约。它精准地将岷江一分为二,那外江奔涌着去履行灌溉的使命,内江则温驯地流入宝瓶口。就在这分与合的微妙当口,水流创造出一些回旋的、近乎静止的涡区。白日里,这里是波澜不惊的浅湾;入夜后,它便成了为宇宙间最细小客人预备的天鹅绒床榻。
客人们来了。它们不是神话里的精怪,而是尘世间最微末也最浪漫的生命——夜光藻与荧光水母的共生体。它们小得肉眼难辨,却怀抱着整片海洋的梦。许是随着隐秘的地下泉脉,许是候鸟羽翼间不经意的携带,它们从遥远的咸水故乡,漂泊到了这内陆的江畔。这本身,已是一个渺茫的奇迹。而更大的奇迹是,这里的每一寸水,竟都合了它们的脾性。
你看那从青城万千翠峰中渗出的水,携着岩层里溶解的、恰到好处的矿物质,像一剂温柔的补药,滋养着这些娇弱的发光体。连日无月的晴夜,又为畏光的它们撤去了所有刺目的屏帐。于是,在某个玄妙的时刻,当水温、流速、光照都达成那唯一的、黄金般的平衡,它们便相约着,从水深处浮游上来。
每一颗微小的生命,都是一盏提着的、用月光充电的灯笼。
单个的光,是寂灭的,是无意义的。然而,当万亿个这样的生命,被那古老的鱼嘴机关,巧妙地汇聚在这片静谧的水域,它们的光,便不再是光,而成了一种语言,一种从洪荒时代传来、关于生命本身盛大与孤独的密语。它们的光聚合、荡漾,便成了我们眼中所见的,这双温柔的、非人间的“蓝眼睛”。
我忽然觉得,我们都错了。这不是江睁开了眼,而是我们的眼,在这深沉的蓝色里,终于被洗涤得足够清澈,因而得以看见那一直存在于此刻、存在于我们身边的、浩瀚而沉默的奇迹。李冰父子当年,以人心度量山川,用理性雕琢江河,他们求得的是“水旱从人”的安稳人间。他们或许不曾料到,那极度理性的、分毫不差的工程韵律,竟会在无数个春秋后,孕育出这般极致的、飘忽的感性之美。
这双“蓝眼睛”,于是成了一座桥梁。它连接着人类意志的巧思与自然生命的灵动,连接着冷峻的石堤与温柔的荧光,连接着公元前256年那个筚路蓝缕的开端,与今夜我脚下这方潮湿的河岸。它静默地诉说着:真正的伟大工程,从不征服自然,它只是为自然更深邃的奥秘,悄然拉开了一角帷幕。
夜更深了,江上的蓝,仿佛也浓稠得要滴下来。我知道,待到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缕属于人间的鱼肚白,这双眼睛便会轻轻阖上,像是完成了一次与星辰的对话,重又隐入滔滔的江水中,等待着下一个无月的、虔诚的夜晚。
而我,一个偶然的目击者,也将带着这一眼的蓝,走回我灯火通明的城池。只是从此,我心里也便有了两只永不闭合的、江水做的眼睛,在记忆的深处,幽幽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