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辞典:在广东河源和平县的山水册页间,辨认乡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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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粤北的山间缓缓爬行。摇下车窗,湿润的、带着草木清苦气的风,便毫无阻隔地灌了进来。此行没有确切的目的地,我只想在这片被称作“和平”的土地上,寻找一些散落的词句——那些被时间摩挲得温润的古村落的名字:大坝、北联、水背、墩头、林寨、彰洞、新联、兴隆。它们被冠以“省级古村落”的称谓,像一部厚重辞典里八个最核心的词条,静静地躺在河源的山水册页间,等待着被轻轻读出。

或许,每一个远离故土的人,心中都有一部这样的辞典。我们终生都在学习辨析里面词句的微妙含义:什么是“故乡”,什么是“味道”,什么是“根的疼痛”。而此刻,我想在这八处斑驳却坚忍的坐标里,尝试着查证一番。

大坝村· 土地与收获

抵达大坝村时,正是一场骤雨初歇。五百亩平畴的绿意,被洗得发亮,三面环山的青黛色倒映在水田中,天地像一块温润的、未经雕琢的璞玉。明朝迁居于此的骆氏族人,是这片盆地最早的“阅读者”与“书写者”。他们读懂了土地的脾性,用汗水和智慧在田垄间写下家族繁衍的篇章。

我抚摸“大夫第”门楼月梁上那浮雕的“鲤鱼跳龙门”,指间传来青石微凉的触感。那不仅是匠心的吉兆,更是一个农耕家族对“向上”最朴素也最炽热的全部想象——它必须通过土地里扎实的耕耘,通过东江船帆上承托的诚实生计来实现。客家府第式建筑,三进二横,层层递进,步步高升。这不仅仅是风水与礼制,它分明是这片慷慨土地所应许的一种人生秩序:你敬畏它,深耕它,它便回报你以安稳、丰饶与尊严。那凹肚式门楼上被称为“九子杠”的九个方孔,曾穿过的岂止是横栊,更是一代代人对家园固若金汤的信念。在这里,“故乡”的第一个释义,是

人与土地之间,一场静默而庄严的契约

北联村· 自然与神话

去北联村的路,是向九连山腹地的深入。群山如瓣,将村落温柔合拢。当地人指向远方五座千米山峰延伸出的八条龙脉,又指给我看村落与龙脉构成的图形——一只展翅的凤凰。龙凤呈祥。我忽然有些感动。我们的先民,从不将自然视为冷酷的客体。他们将山的走向看作龙的脊梁,将地的起伏视为凤的羽翼。他们用身体感受风水的流转,用心灵为山川命名、赋形,最终将自己的家园,安放在这宏大而吉祥的自然叙事里。

这并非迷信,而是一种至高的浪漫与谦卑。他们在“兴隆镇屋”的围屋里生火、炊烟、嫁娶、歌哭,举行“哭嫁”与“打月姑”的仪式。他们的生活,既是脚踏在热水河畔的实地,又是翱翔在龙凤神话里的精神图腾。在这里,“乡土”并非封闭的泥淖,而是一个

人与天地共同参与创造的、充满灵性的生命场域

。客家山歌的嘹亮,穿透群山,那是灵魂向自然的应和。

水背村· 时间的层理

如果说大坝和北联的空间格局令人惊叹,那么水背村,则让人坠入时间的深潭。“上下五千年”,不是一个宣传标语。在子顶山拾起一块有明显人工凿痕的石块,在塔岗的荒草间辨认青铜时代的陶片纹路,你便是在直接触摸时间的骨骼。新石器、青铜器、西晋、唐宋……一层层文明的遗存,像大地的年轮,在这片被称为“翠梅洞”的盆地里清晰可辨。

明代的和平巡检司曾设于此,稽查往来,维系一方秩序。而今,老卢屋、“书香围”静立,只有和平河依旧蜿蜒,默默灌溉着两岸肥沃的田地。站在这里,你会感到一阵眩晕。个体生命短短数十载的悲欢,在这以千年计的地层序列面前,轻如尘埃。然而,正是无数这样轻如尘埃的生命,曾在此汲水、耕种、制陶、安葬,才堆积成这令人肃然的文化层理。在这里,“历史”不是书本上枯燥的纪年,而是

你可以用脚尖感受到的、厚重而温热的实在

。它让你感恩,感恩脚下每一寸看似寻常的土地,都可能是一部无字史诗的载体。

墩头村· 织染的记忆

彭寨镇的墩头村,背靠元宝山,面对笔架峰,彭寨河如一条玉带缠腰。这里的曾氏族人在安定的岁月里,将中原的织染技艺,培植成一种独特的文化。走进古村,仿佛还能听见古老的纺车吱呀,闻到蓝靛草沉淀出的、那股沉静而深邃的气息。

村中散落的古染坊遗迹,与古道、古井、古书院相伴。织布与读书,在这里似乎具有同等的地位。一梭一线,织出的是遮体御寒的布匹,更是家族生计的经纬;一字一句,读出的不仅是功名前程,更是文化血脉的赓续。他们用植物的汁液,在素布上染出山川草木的图案;也用儒家的伦理,在心灵上染下仁义礼智的底色。耕读传家,织染持世。在这里,“文化”不是悬空的概念,而是

弥漫在空气里、浸润在布帛中、落实在每一天劳作里的生活方式

。那即将失传的古老纹样,是先人写给大地与生活的密信。

林寨古村· 与水共生

林寨古村是另一种气象。浩浩荡荡的四角楼群,如一座座坚固的城堡,矗立在田野之上。它是防御的产物,高墙、角楼、枪眼,诉说着乱世求安的艰辛。然而,它又是开放的。因为它同时是东江上游的客家水乡,船艇可通江海。

我站在古村“船形”的廓墙内,想象当年的景象:墙内是家族聚居的安稳炊烟,墙外是连通世界的汩汩流水。客家人身上那种矛盾而统一的特质,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极度的保守与谨慎,是为了守护;而一旦条件允许,又有着向外的勃勃雄心。他们围屋自守,却又临水而居,从未切断与远方的联系。水,是屏障,也是通途;是生活的源泉,也是梦想的起点。在这里,“家园”是一个

兼具封闭性与开放性的容器

,守护着最珍贵的东西,也酝酿着出发的勇气。那环绕村落的碧水,映照的既是坚固的楼影,也是流动的云光。

彰洞村· 文武的脉动

合水镇的彰洞村,有一种内敛的英气。司马第、高安楼内,那重达数百斤的练功石,沉默地宣示着这里“文武兼修”的传统。男人们并非只知诵读诗书,他们也将力量与武勇,视为护卫家族、砥砺心性的必需。

最动人的,却是那幅巨幅寿幛。七彩丝线在红绸上绣出的,是龙凤、花卉、吉祥文字,是女人们以指尖传递的祝福与颂歌。一武一文,一刚一柔,在同一个村落里和谐共鸣。男人在广场上挥汗如雨,举起石锁;女人在阁楼里穿针引线,刺绣年华。这是客家生活最完整的韵律。在这里,“生命”的思考,通向一种

平衡的智慧

——像村中那座嘉庆年间的古桥,稳稳连接起事物的两岸,崇文而不懦,尚武而不暴,在力与美之间,找到安身立命的支点。

新联村· 家风的低语

优胜镇新联村,古称“洗马潭”。这里的建筑名字格外谦逊动人:仁山草庐、谷贻庄、留余庄、留耕庄、庆良草庐……没有“第”,没有“府”,多是“庄”、“庐”、“屋”。陈氏家族以此命名居所,仿佛在时刻提醒子孙:立家之本,在于仁德如山,在于留有余地,在于勤耕不辍,在于甘守清雅。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低调与自省。他们把丰厚的财富,转化为敦厚的建筑与淳朴的家风,而不是张扬的炫耀。这种“不张扬”,比任何金碧辉煌都更有力量。它让家族像村边的溪水,源远流长。在这里,“传承”不是恢弘的宣言,而是

刻在门楣上、化在日常里的、一种静水流深的自觉

。它告诉你,真正的故乡味道,往往不是浓烈的,而是这种清雅持久的回甘。

兴隆村· 文脉的不息

旅程的最后一站,是下车镇兴隆村。这里被誉为和平文脉最盛之地。“祖进士,孙进士,一门三进士;叔明经,侄明经,三代九明经。”古老的歌谣,吟唱着一个家族乃至一个地域对文化的极致尊崇。

“中心围”那独特的龙衣屋与四角楼融合的建筑,仿佛一个隐喻:客家人既要像龙一样,保有流动开拓的精神(龙衣屋的船形),也要有安顿身心、守护文明的坚固堡垒(四角楼)。而徐旭曾在此写下的《丰湖杂记》,被后世誉为“客家人的宣言书”。从这里开始,客家人对自己漂泊的历史、坚韧的特性,进行了系统的追认与书写。这是精神的自觉,是文化身份的隆重确立。在这里,“乡愁”达到了它的最高形式——

不止于对某一处地理空间的怀念,更是对一个族群千年迁徙、百年奋斗、其精神何以如此的全部追索与确认

。它让个人的怀想,接通了宏大历史的动脉。

夕阳西下,我驱车离开和平县境。后视镜里,连绵的青山渐次模糊。我没有带走一片瓦当、一块青砖,但我的行囊却前所未有地沉重。那八个古村落,像八个深邃的词条,已经连同它们背后的山水、故事与体温,一起被收录进我内心的辞典。

我或许依然无法精准地定义“故乡”,但我明白了,它就在大坝村稻田的倒影里,在北联村龙凤交汇的传说里,在水背村五千年的土层里,在墩头村染布的蓝靛气息里,在林寨村环绕的碧波里,在彰洞村练功石的沉默与寿幛的绚烂里,在新联村那些谦逊的“庄”“庐”之名里,在兴隆村朗朗的读书声与不朽的著述里。

它们不是供人观赏的标本,而是依然呼吸着的、土地的肺叶。每一次探访,都是一次对自我根源的辨认,一次对“何以成为今日之我”的温柔叩问。和平县的这八处坐标,教我懂得:真正的故乡,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返回的地点,而是一种能力——一种在漫长人生旅途中,随时能从心底升起敬畏、感恩与宁静的能力。这部散落在岭南山水间的《古村辞典》,我们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完全参透,但只需常常翻阅,便能获得行走于人世间,那份最珍贵的确信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