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禅钟:丹霞山别传寺的百年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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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丹霞山的丹梯铁索之上上,1926年的摄影师刘体志的镜头里,是古寺残影与野渡无人舟自横的锦江,2026年的镜头则框住了红墙金瓦的寺院与游船穿梭的绿水丹霞。

1926年的别传寺后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红砂岩的气息。摄影师按下快门时,他记录的是一幅正在消亡的

传统中国山水画卷

画面的前景,别传寺并非完整呈现。房屋低矮,树木依稀,呈现出一种与丹霞山近乎共生的

破败与苍凉

。这不是一座功能性的寺庙,而是一个人文即将被自然回收的视觉符号。

中景的锦江河,是这幅画的灵魂。江水显得很湍急,航道也未经整治。江水作为天然的分界线,将寺院与远处的丹霞群峰隔开,形成经典的

“近景人文、中景过渡、远景自然”

的意境层次。照片的光影柔和,色调偏棕褐,所有景物都笼罩在一种

时间的迷雾

中。

这张照片的本质,是

用现代摄影技术,对“文人山水画”审美的最后一次致敬

。它所呈现的别传寺,不是一个宗教场所,而是构成“丹霞山水”意境的一个诗意元素,黑白的底色更增添了这份感觉。

1928年版《岭南纪胜》插图

百年之后,站在同一个位置,镜头框住的依然是三层风景,但每一层都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最明显的剧变发生在前景的别传寺。曾经的低矮房屋,已被一座座

鲜明、完整、视觉上极具主导性

的建筑群取代。

它不仅被修复,更被

刻意强化

为视觉焦点。寺院轮廓线清晰,与背后雄浑但色调单一的丹霞山形成强烈对比。这宣告着人文对自身存在的重新确认。

中景的锦江河,角色发生了根本转变。它从一首

朦胧的散文诗

,变成了一个

精心设计的旅游产品

。江面被疏浚整理,水色更显碧绿。昔日偶然的舟楫,已被整齐的观光游船取代。游船的航线、码头的设置,都经过了规划。锦江十里画廊、夜游丹霞,都为他注入了强大的生命力。

河流不再是与世隔绝的屏障,而是

连接风景、承载体验的纽带

。它流动的不再仅仅是江水,更是游客的视线与消费行为。

而作为远景的丹霞群山,看似亘古不变,实则被重新“定义”和“包装”。它不再是无名的、充满野性的自然,而是被地质学命名、被旅游路线标注、被无数相机定格的

“世界自然遗产”

那标志性的赤壁丹崖,如今是景区最核心的品牌符号。

2026年2月拍摄于广东丹霞山

《岭南纪胜》的摄影师,试图用镜头捕捉一种即将消逝的、整体的“意境”。而今天的游客,则是在执行一种被预设好的、打卡式的“采集”动作——采集证明“我来过此标准美景”的视觉证据。

1928年版《岭南纪胜》插图

两张照片的并置,最终揭示了别传寺及其所在环境百年来的变化。

在旧影中,寺院、江河、群山共同构成一个

闭合的、自足的审美世界

。它的存在是为了被少数人(文人、摄影师)感知和诠释,其价值在于它的“古意”与“消亡感”。

在2026年的新照中,三者共同构成的是一个

开放的、欢迎进入的消费景观

。别传寺提供宗教与文化体验,锦江河提供水上观光产品,丹霞山提供徒步与地质科普。它们被高效地整合进一条完整的旅游产业链中。

永恒的自然山水,成了最动人的广告背景板;古老的寺庙钟声,成了最独特的文化背景音。

所有元素都被调动起来,服务于一个共同目标:吸引并留住远道而来的目光与脚步。

当百年后的游客在修缮一新的后山观景台上,用广角镜头将焕然一新的别传寺、碧波荡漾的锦江游船与亘古矗立的丹霞群峰一同纳入取景框时,他们完成了对前辈摄影师的遥远呼应。

相同的机位,见证了从

捕捉消逝的诗意

展示繁荣的风景

的世纪转向。锦江水依旧流淌,带走了百年前的寂静与苍茫,映照出今日的喧嚣与色彩。

山河大地依旧在,只是观看它、定义它、使用它的眼睛和心灵,已经走过了一个天翻地覆的时代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