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江大峡谷的垂直观光电梯底下,五十三岁的傈僳族挑夫老熊,正就着山风啃一个冷洋芋。他身后那块被磨得光滑溜圆的青黑色石头,两个巴掌大,稳稳嵌在泥地里,是他歇了五年脚的“老伙计”。石头表面已被盘出包浆,一侧还有道当年拴骡子磨出的浅槽,沾着红土和青苔。
上海来的陈明,是被那悬崖电梯吓软了腿,下来后一屁股坐在了石头上。石头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速干裤传来,竟奇异地压住了他翻腾的胃。他喘匀气,注意到旁边皮肤黝黑的老熊。
“老师傅,这石头……坐着挺稳。”陈明没话找话。
“稳当!”老熊咧嘴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我天天在这儿等活,就坐它。凉快,实在。”
陈明下意识用手摩挲。石头异常光滑,但不止是光滑,更像有种细腻的、油脂般的腻手感。峡谷里湿气重,但这石头触手却有种吸热的、沉静的凉意,和他摸过的任何山石都不同。他是个精密仪器厂的工程师,对材料特性敏感,心里起了点模糊的异样。
“师傅,这石头……卖不卖?”陈明自己都觉得这问题突兀。
老熊愣了,看傻子一样看他:“老板,说笑咧,满山都是石头,这块就是被我坐滑了……”
“一百块。”陈明掏出一张红票子,“我买回去,放书房当个镇纸,图个稳当。”
一百块,是老熊挑两趟行李上山的工钱。他黝黑的脸皱起来,看看钱,又看看这块陪了他五年风雨、除了光滑别无所长的石头,挠挠头:“这……这哪值钱。老板你要喜欢,搬走就是了,钱不能要。”
“要的,我坐着舒坦,就算工钱。”陈明硬把钱塞进老熊生满老茧的手里,然后去搬石头。一上手,他心里又是一动——沉,沉得远超预期,密度明显不对。他咬咬牙,才把石头抱起来。最后还是老熊看不下去,用 spare 的麻绳帮他捆了个简易背带,陈明才吭哧吭哧把这“石凳”背下了山。
石头在陈明上海家中的阳台上,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一起,又放了小半年。直到他岳父,一位退休的矿物学教授来小住,在阳台抽烟时,脚踢到了它。
“这石头哪儿来的?”岳父弯腰捡起,入手掂了掂,眉头就皱起来。他走到光亮处,反复端详,尤其用手指抠了抠石头背面没被磨光、还沾着点原始红土的地方。“比重不对,硬度也偏高。手感……滑腻里带砂感,矛盾。”他让女婿拿来强光手电,关掉阳台灯,将光线紧紧压在石头侧面一道极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天然石纹上。
光几乎被那层厚厚的包浆和污垢“吃”了,透不进去。但岳父极有耐心,缓缓调整角度。在某个近乎平行的刁钻角度,光线挤过石纹缝隙的刹那,他似乎在深处瞥见一丝极其微弱、但质地异常“胶润”的灰白色反光,一闪即逝,里面好像还夹杂着针尖似的极细微亮点。
“这……”岳父直起身,脸色严肃,“这皮壳……被常年摩擦和自然沁色,完全改变了。但这比重、这残留的‘砂感’,还有刚才那点光……很像顶级老坑水石的特征,但被‘盘’得太厉害了,掩盖了所有正常表现。风险极大,九成九可能还是块特别点的河卵石。但万一……你想弄清楚吗?”
陈明想起老熊憨厚的脸,想起峡谷里那股沉静的凉意。“想。”
这次他没去市场,而是通过岳父的关系,联系到苏州一家顶尖玉雕工作室的老师傅。老师傅看了石头,听了来历,又用专门的仪器做了简单无损检测,数据让他沉吟。
“皮壳完全‘熟’了,打灯是死的。但这密度数据、这局部红外光谱……确实有异常。”老师傅最终说,“真想见真章,只能开窗。选最不起眼、可能保留原始信息的地方,开米粒大,赌一把。工费不谈,垮了别怨。”
开窗在工作室密室进行。老师傅戴上目镜,用最细的超声波钻,对准石头底部那道浅槽边缘、一处颜色最暗沉的地方,以几乎不可察的速度下针。钻了将近一小时,才磨出一个比芝麻略大的浅坑。他停手,用蒸馏水洗净,然后拿起一支光线极凝聚的冷光纤维镜,垂直探入小坑。
光,探进去的瞬间,老师傅的手僵住了,呼吸明显一滞。
旁边的陈明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师傅缓缓移开纤维镜,示意陈明自己看。陈明凑近,透过连接的高倍电子目镜看去——那个芝麻小孔深处,在强冷光照射下,竟是一片清澈无比、如万年寒冰的底子,质地达到了高冰种,而在那无瑕的冰底之中,均匀地、灵动地飘洒着点点洁白、立体分明的“雪花棉”,棉点如隆冬初雪,静谧悠远。更绝的是,冰底泛着淡淡的、幽雅的蓝绿色调,与雪花棉相映,宛如一幅天然的雪景寒江图。
“木那……雪花棉……种老到极致了。”老师傅长出一口气,声音带着惊叹,“这皮壳,是被当凳子坐了五年,硬生生用人体油脂、摩擦和自然气候,盘出了一层最完美的伪装!好东西,真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
后续的解石小心翼翼。这块不起眼的“歇脚石”,剥去那层厚重的“人为包浆皮”后,露出了内部拳头大小、完美无瑕的高冰木那雪花棉玉肉。最终,仅取出一条58圈口的正装手镯,但那条手镯上的雪花棉意境天成,宛如“寒江独钓”,在藏家圈引起轰动,估值轻松突破两百万元。余料做了几个精品小件,亦被争相收藏。
陈明托人将消息和五万元,带回了怒江峡谷,辗转交到老熊手里。来人告诉他,那块他坐了五年的石头,其实是宝贝。老熊拿着厚厚的信封,在原先放石头的地方蹲了许久,直到夕阳把峡谷染成金红。他用这笔钱,翻修了漏雨的木屋,给女儿置办了像样的嫁妆。他依旧在山崖间做挑夫,只是歇脚时,会看看那块光秃秃的地面。
后来有游客问起那块有名的石头,老熊会憨厚一笑:“被一个有缘人带走了。石头嘛,在我屁股下面是凳子,到了人家手里,才是玉。各得其所,挺好。”
而陈明书房的书桌上,确实多了个黄花梨木的镇纸。不过镇纸旁,还摆着个透明水晶盒,里面是那块“歇脚石”被切下的一小片,带着清晰的、被绳索磨损的凹槽和温润的包浆。
有朋友赏玩时感叹:“你这真是捡了大漏。”
陈明总是摇头,指着那片原皮:“不是捡漏。是那块石头,还有那位老师傅,教我一件事——有些值钱的东西,看起来往往最不值钱,因为它把所有的光,都藏在了最不起眼的‘踏实’里。 人坐久了,磨亮了,真东西,才会慢慢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