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婺源·晓起,清晨炊烟生起的地方

旅游攻略 1 0

○ 婺源古村落,炊烟袅袅千年(壹)

婺源千年以上的古村落众多,我们包了一辆私家车,选择性去了晓起、上坦、龙尾和庆源等古村落。清晨,车从篁岭民宿酒店出发,驶向晓起古村。初冬时节的原野,乌桕树褪尽一身红妆,取而代之的是一束束白色的果实,让人想起小姑娘的羊角辫。沿途河水瘦削,偶见三两妇女蹲在河心卵石小洲上浣洗衣物。人字桥连通两岸村庄。晨雾未曾散尽,光雾迷蒙,远望桥尽头,碧空下的粉墙黛瓦民居罩在轻雾里,萧瑟、清寂。这些曾印在明信片上的风景,是我经年向往的地方。村庄因人而兴,亦因人而衰。一个村庄存续千年,必有一个得力的支撑。不外乎几个原因,官吏、豪商巨贾故里或历史上出了文人雅士的书香门第。比如晓起古村是清代两淮盐务使江人镜故里,上坦古村是明代监察御史潘湘故里,清源古村则是“中国铁路之父詹天佑“的故乡。婺源历史上隶属于古徽州,古村落的建筑打着深深的古徽烙印。古祠堂、古民居、古牌坊俯仰皆拾,真正“有堂皆设井,无宅不雕花”,砖雕古拙,石雕粗犷、木雕华美,雕工无不精致细腻。建筑气派堂皇,故旧里,仍掩饰不住昔日家主的显赫身份和辉煌。这一切,离不开徽商的介入。不知林徽因和梁思成二位先生是否来过此处?古建筑的美学和古村落的历史名人已被前人反复吟咏,那就以笔写吾心吧。

晓起,清晨炊烟升起的地方

晓起,见字唯美,像青春时隔窗见白衣少年的一瞥惊鸿,就莫名起了柔肠。我见众村皆草木,唯有见尔是南山。“曙影月三分”,入了诗,入了画,阗塞一段朦胧、未知的期许。且怀一腔浪漫去揭开晓起古村的面纱。

避免第一印象受前人经验左右,我出门不做攻略。进晓起村前,热心的师傅用方言讲了一通简短的电话。原来,婺源的古村落,付费游览形成了气候,晓起亦不例外。他恰有朋友住晓起村,电话知会朋友来接我们进村,替我们节省点门票费。出门在外,陌生的照拂,令人感动。晓起古村,分上晓起和下晓起两个自然村落。我们初到的地方,便是下晓起。在村口广场,果然有位老人笑着过来,跟师傅寒暄了两句,便领着我们进村。青石弄巷迂回狭窄,纵横交错。偶尔抬头,能见两栋建筑切割过的一片碧空。在弄巷里绕行,我已找不着北。不知拐了几条弄巷,到了一幢房子门前,老爷子领我们进屋。屋里的妇人正在打包皇菊,货架上堆码了一些樟木首饰盒。老爷子拉开卷闸门,晓起村就对我们敞开了怀抱。

晓起村保留有明清时代的古建筑,如江氏宗祠,进士第、大夫第、荣禄第等官宅,以及古井——双井印月。每栋建筑大门前都有小牌匾,匾上书姓氏和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祖训。一路走一路观瞻,令人肃然起敬。一个村庄,拥有如此浓郁的书香气,在其他地方是罕见的。弄巷深处,家带店的手工作坊比比皆是,——樟木,砚台,皇菊和小吃。樟木饰品店里陈列着樟木首饰盒、樟木梳,木工推刨下刨着樟木墩。竹匾里摊着皇菊,玻璃杯里泡着皇菊,作坊主手上漫不经心打包着皇菊。那感觉与到了龙井村一样,家家都制作龙井茶。没错,婺源是四大名砚之歙砚的产地。樟木、皇菊是晓起特产。

上午九十点的村庄,气温正在缓慢上升。江上青希望小学校园静悄悄的,操场空空如也,阳光与风戏谑着草籽。地里,蔬菜叶上的霜还没完全融化,凝霜反射的光芒,空濛混沌,像情人眼里的电。村里的妇人在皇菊园里忙碌,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罩在皇菊枝头的薄膜,一簇一簇明黄的菊花宛若掀开盖头的新嫁娘,水灵灵粉嘟嘟地承欢晨光下。坡上一片古樟树林,显得神秘而宏大。

晓起村古樟树成林的地方有两处,一处在溪边,另一处在坡上。我们最先拜谒的是坡上的古樟林,其间有一棵年逾1500岁的古樟树,被尊为“晓起神樟”。古樟王巨人一般屹立在坡上,四周修了低矮的栅栏,划定一个区域,有了尊者之气。古樟树枝干粗壮,需五六人才能合围。仰首,以目光丈量古樟王的海拔,哈哈,我的帽子掉了下来。古樟树在高处分枝散叶,冠幅很宽,树叶浓密。我固执地站在树根往树梢望,目光攀爬过古樟树粗粝皲裂的树干,穿过横斜的树枝,穿过层层叠叠摇曳的树叶,最终抵达天空那纯净无垠的蓝。那一刻,心柔软得难以描摹。短暂的时刻,从厚重到轻盈,从有限到无限,谁也不知,我完成了一次精神的眺望。不知是什么力量促使我挣脱一切束缚,张开手臂,赤子般在林间肆意旋转。眼里的阳光,耳畔的清风、鸟鸣和一个我,成为这个时序的一体。“晓起神樟”树冠能荫蔽的地方,有一排平房,门前的树荫下站着一位老奶奶。她面前摆着一个小摊,摊子真的小,小到仅有几把樟木梳子和痒痒挠。老奶奶只会讲方言,为了让我俩相信梳子的质量,她将两把梳子交织在一起,往相反的方向划拉,梳齿被刮得发出钝拙的当当当声而不折。

说实话,樟木梳做工不赖,手感细腻润滑,手柄上刻了一朵缠枝莲,另有“婺源”二字。梳子与秀发摩擦时发出似有若无的木香。我有片刻恍惚,在这片与故乡不同的土地上,生活着不分地域、逐日老去的母亲和奶奶。她靠着这片山坡这片樟树林,做一些小手工艺品谋生,与树、与村一同衰老又得永生。这梳子到的地方,婺源和古樟木就传递到什么地方。手握梳子,手指便抵着梳子上残存的一个老人指尖的温度。溪边的樟树林,更加婉约灵秀,有江南水乡的韵脚。这也是下晓起的名场面:古樟参天,段莘水‌和‌晓起水两溪在此交汇。上午,冬日太阳清透的光芒笼罩树梢,远远望去,“林梢烟似带,村外水如环”。古桥、古樟、青山与溪流,形成了溪水环绕、青山映衬的独特自然景观。

我与萍像两个懵懂的少女,在溪边古樟林里一晌贪欢。在绿野仙踪,藉树梢倾泻下来的阳光,寻找林深处的翡翠城。不知稻草人是否已经拥有了智慧?铁皮人是不是已经找到了真心?想必狮子已经获得了勇气。从瑶里古镇到婺源古村落群,这一路走来,古樟树频频出现在视野,下晓起的古樟木自成风景。为什么在江南会有如此多的古樟树被保留了下来呢?曾几度下江南,古樟树在江南古镇古村都是绕不开的风景。传说江南人家闺女出生,便种下一棵樟树。待女儿出阁,用已成木的樟树为闺女打嫁妆。

但我深信,古樟木屹立千年,一定另有原因。师傅是婺源本地人。说起古村落与古树的匹配度,与中原人村口的槐树榆树,成渝人村口的大叶榕(黄葛树)异曲同工,初衷颇有意思。古代没有科学仪器,一个地方宜居与否,没有现代高科技手段检测水质和地质结构。于是,古人决定在某个地方定居前,先植树。如果树生长良好,证明此处风水不错,适合安居乐业。树与人的命运一旦有了连接,树与人同气连枝,古人敬之畏之,又岂会肆意砍伐呢?晓起古村始建于唐代(公元787年),距今千余年,比“晓起神樟”年轻。这个说法大抵是成立的。晓起村的古樟树是守护神一样的存在。村在,古樟树在;村老,古樟树仍繁茂如旧。

在下晓起村口见到几垄皇菊,我暗自思忖,这就是“晓起皇菊”名归处?不过尔尔。车再次出发,行驶在山坡田园间。忽见一片皇菊地,菊花开得十分铺张,田埂的草也不甘示弱,那茂盛劲儿,全然不让泥土见天日。心、眼和意识,悉数闯入了隐逸派开山鼻祖陶翁的诗句和菊园。我也顾不得周遭的山是不是叫南山,赶忙叫师傅停车。车甫一停稳,我和萍急不可待打开车门,扑向田野。

恰逢一个折花人提了一竹篮金灿灿的皇菊上来装车。骨子里蛰伏的童稚被倏然唤醒,我喝包打杂跑过去,自来熟,从她手里截下篮子:“我帮你倒!”哈哈哈,提起篮子就开始嘚瑟“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着花篮上市场,走过大街穿过小巷,卖花卖花声声唱......”。她瞧我们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嗔怪道:“快还我哦,耽搁我做事!”替她将一篮上好的皇菊花倒入白色塑胶箱里,她又拎着篮子走下田埂摘花去。田里有很多如她一样的折花人,她们穿深红浅红的袄子,像蝴蝶一样散落花海中。我们蹭蹭蹭跑进菊田,帮她们摘菊花。她们见惯不惊,任由我们挎着竹篮摘花,不忘叮嘱要摘大朵的、已盛开的花朵。我提着篮子摘花,萍就追着拍照;萍提着篮子摘花,我又让镜头马不停蹄地工作。师傅也不催促我们,任凭我们折腾。折腾得乏了,清朗的阳光下,我脱下外套抱在怀里,坐在爬满青草的田埂上,忽有诗句上心头“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嗯,“沾衣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我的思维里钻出奇怪的念头,此时“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休闲,前奏是不是夕日陶翁“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成果呢?

如果可以,我愿意就这样拎着篮子,披一身柔软的阳光,踏一地松软的土壤,穿梭于田垄间,甘心做个折花人。呼吸里、指尖和衣襟,沾满菊花清泠泠的香息,做的梦都充满花香。旅人梦醒时,终不能把他乡认作吾乡。我和萍退出田垄,另一片地里的折花人提了两篮菊花,准备上来装箱。我们很上道地站在马路边,伸手接过她的篮子,替她倒花装箱。当我把篮子复又递给她,她眼里满是感激。我也感动,这偶然的瞬间,平凡的劳作中感受到诗意和阳光的温暖。于我,何尝不是一种小小的确定的幸福呢?

车上的白色塑胶箱排得规规整整,新鲜的皇菊装满一箱又一箱。一篮篮一箱箱皇菊铺展在阳光下,仿佛凝固了初冬最温暖的瞬间。鹅黄的花瓣透着光,一朵朵层层叠叠,像无数缩微版的太阳,折射出柔和的光泽,每一道纹路肌理都是大自然精致的刀工。那黄,粉中带柔,竟如此令人心伤。叹:“花,已向晚,飘落了灿烂。”我怔怔地、怔怔地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对哪一朵凝眸?周董的唱腔响起:“梦,在远方,化作一缕香......”不知道哪些朵皇菊,脱水后,经多方辗转,最后成为我的杯中宠。我会用世间最美的容器,让它们回复生态。 2026年1月3日于海天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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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湛蓝,爱独处,在袅袅茶香中享受自处的宁静。久居成都,骨子里透着这座城市一样的休闲气质。喜欢一个人的孤旅,在行走中追索对真我的认知。出版有个人文集《樱花树下睡莲满缸》《我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