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政府采购报
【变迁】
煤城的湖光山色
■ 谢正义
初到煤城——安徽淮北市,我总觉这地名起得有些“亏欠”。一个“淮”字,水意泱泱,却又被一个“北”字轻轻推开,仿佛那浩荡的淮河只在遥想的彼岸流淌。
目之所及,除了那座敦厚沉默的相山,便是一马平川的黄淮平原,坦荡得近乎寂寥。水在这里是矜贵的,是檐下瓦瓮里小心接蓄的雨水,是田头老井中摇上来的、带些土腥气的凉意。那时的我断然不会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在这片看似与湖无缘的土地上,遍览潋滟的湖光,浸润温润的山色。
淮北是“长”在煤上的。在煤矿工作的年月里,这感受格外具体。大地之下,是另一个漆黑而滚烫的宇宙:矿灯如胆怯的星子,勉强划开凝重的黑暗。耳边总是传送带的轰鸣,夹杂着铁锹撞击煤壁的钝响。煤矿工人像一群反哺的鼹鼠,将地心沉睡了亿万年的“乌金”,一锹一锹、一车一车,搬运到阳光之下。高楼随煤仓一同拔节,街巷追着铁轨蔓延。财富与人气,如汛期的河水般涌来。可大地,终究默默承担起难以言说的空洞与疲惫。
于是,塌陷区来了。像大地悄悄摊开的、皱缩的皮肤。平展的田畴莫名凹陷,笔直的道路忽然扭曲,化作一片片芦苇丛生、污水淤积的洼地。风起时,煤尘与黄土恣意飞扬,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焦黄。水,变成了滞重的、带着伤痕的淤积。
那时淮北人最奢侈的消遣,便是攀上相山,去看山谷里掘出的那面人工湖,不过两公顷的水面,被人们唤作“天池”。岸上总是挤满了人,他们眼中的渴望,比那池静水更深。
转机始于何时,已记不真切了。仿佛一夜之间,人们不再只仰望那座小小的“天池”,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脚下凹陷的伤疤。一场向伤痕讨要美景的“战役”,就这样静静地拉开了帷幕。
与这场嬗变的初遇,是在一个夏日的黄昏。听说城南的塌陷区变了模样,称作“南湖”,我便蹬上自行车去寻。穿过尚显萧疏的城郊,一片无垠的波光,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我刹住车,怔在原地。那是怎样的一片水呵!昔日坑洼破碎的泥潭,被一双无形巨手抚平、涤净、充盈,化作一面坦荡如砥的碧琉璃。夕阳正沉沉坠向水线,把万缕金光揉碎了,洒满整个湖面。每一道涟漪都托着一点流转的金芒,闪闪烁烁,恍如谁将一整座金库的钥匙抛进水中,再难捞起。湖畔散步的人渐渐多了,却无人高声,生怕惊扰这片从天而降的梦境。晚风携着水汽拂过面颊,我头一回在这北方的平原上,嗅到了类似故乡的、湿润的芬芳。
这仅是个序曲。紧接着,东湖的芦荻飞雪了,中湖的华灯初绽了,西湖的星子坠落了。东湖顺着塌陷的旧地势,稍加梳理,便成了一处野趣天成的湿地。晨雾如纱时,一丛丛芦苇与菖蒲从浅水中婷婷立起,随风轻摇,姿态清傲难言。常有不识名的水鸟,“忒儿”一声从苇丛窜出,翅尖划开凝滞的空气,撇下一串清泠的涟漪,它们是这片新生泽国最早的主人。中湖则气派得多,它横亘在新旧城区之间,把往昔的天堑化为通途。湖心岛如一枚青螺,安然泊在中央。入夜后,环湖的灯火与岛上的光晕一同跌进墨玉似的湖心,漾开一池流动的、五彩的碎锦。最奇妙的莫过于城北的朔西湖,在废弃的矿址上,“长”出了一座座童话般的帐篷屋。夜里躺下,掀开帐幔,只见漫天星子似乎格外低垂、格外明亮,慷慨地倾泻而下,一半缀在天鹅绒似的夜幕,一半沉在幽深的湖底。恍惚之间,竟分不清是天上的银河落入了人间,还是人间的灯火误入了九霄。
前些日子,一位南方朋友来访。我带着他,将这几枚散落的“明珠”一一寻访。最后,我们伫立于西南的乾隆湖畔。湖风浩浩,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叹道:“此地倒比我们水乡更添几分苍莽气象。”我指着远处朦胧的轮廓说:“多年前,你我立足之处,还是众人掩鼻而过的塌陷洼地。”他愕然,继而长久静默,只望着浩渺烟波出神。
送别友人后,我独自又登了一回相山。立于峰顶,俯瞰这座承载了我20多年岁月的城市。但见群湖如镜,错落镶嵌于城市的襟怀之间,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楼宇街市。相山依旧默然,持守着北地的雄浑;而山下碧水环绕,竟氤氲出几分江南的秀润。这湖光,早已不复当年人们渴求止渴的一瓢饮,它成了城市明亮的眸子,映照出从黢黑“煤城”转向清朗“湖城”时,那条艰辛而动人的轨迹。山的坚实与水的灵动,矿车的轰鸣与湖波的细语,地底的深暗与湖上的天光,就这样交织融汇,谱成了一曲独属于淮北的交响。
我终于明了,淮北从不曾亏欠它的名字。那淮水之北的浩渺气象,并非得自天赐的河流,而是生于地火煎熬后的沉淀,成于人力与自然握手言和的创造。这湖光山色,是一封大地写给天空的、以水为墨的信笺,字迹未干,在阳光下粼粼闪烁,漾着希望的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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