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水上列车”缓缓驶离,旅人带着一盒翻毛酥,或是一段关于渡口、武侠与列车的记忆归去时,风陵渡便完成了它又一次的“摆渡”。它渡的不仅是空间上的过客,更是现代人忙碌的心灵。在这里,历史不是教科书上的铅字,而是渡口的黄土、老街的砖瓦、点心的酥皮和老人讲述的故事;浪漫也不仅是小说家的虚构,它是真实的、缓慢的、触手可及的生活本身。
初春,黄河北岸的风陵渡喧嚷一片。河面半冰半水,舟楫不行,车马难通。南下的客商游子被困在这古老的渡口,无法启程。正是在这凝滞的等待中,少女郭襄从江湖过客的口中,第一次听见了神雕大侠的名字。
“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金庸笔下这段动人的故事,为这个地理名词注入了
永恒的浪漫与怅惘
。无数人因这段虚构的缘分,对这片真实的土地产生了向往。
声名远播:神话、战事与江湖
风陵渡的传奇,远不止于武侠。它的名字本身,就是一段沉睡的神话。一说,“风陵”乃上古女娲之陵,女娲风姓,故得此名。更让人信服的说法,则指向5000年前的黄帝贤相风后。相传他发明指南车,助黄帝大破蚩尤,死后葬于此地,黄帝筑陵以彰其功。所谓风陵,即是风后的陵墓。
金人赵子贞有诗云:“一水分南北,中原气自全。云山连晋壤,烟树入秦川。”一道黄河,在此划开秦晋豫三省,正因处于扼守要冲的地理位置,风陵渡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战略咽喉。春秋战国时秦晋、秦魏争霸,汉末曹操与马超激战,都曾在此留下回响;唐朝定都长安,风陵渡与潼关互为唇齿,拱卫京师门户;唐圣历元年(公元698年)在此置关,称风陵关,又称风陵津,是黄河南泄转而东流之地。
厚重的历史底蕴与丰盈的文学想象,让风陵渡声名远播。而今天,将当代旅人引渡至此的,
是在铁路线上穿梭往来的“水上列车”
。
行于水上:列车串起的山河文脉
无论是终点为风陵渡的8165次列车,还是过路的K237/240次、K2665/2668次列车,每当它们行至硝池滩与伍姓湖时,便驶入一段梦幻般的旅程。钢轨两旁,水天一色的澄澈取代了田野山丘,车厢仿佛漂浮于碧波之上,宛如漫画里的海上列车照进了现实。
“水上列车”的魅力,远不止于车窗外的潋滟波光,它亦串联起了晋南大地的文脉精华。永济坐落着因王之涣诗句而千古流芳的鹳雀楼,登临其上,方能真切体会“黄河入海流”的壮阔;不远处的普救寺,是《西厢记》中张生与崔莺莺爱情故事的发生地,那座奇妙的回音塔,似乎还回荡着月下盟誓的私语;还有以丹霞地貌闻名的五老峰,是夏日寻幽避暑的胜地。凭一张火车票,旅人便能享受这些景区的门票优惠,一路慢行,一路品读。
在这慢悠悠的列车上,列车长刘丽已穿行了三载春秋。她的记忆里,装满了形形色色的旅客:有广州的母亲带着双胞胎,专程乘坐“水上列车”去打卡鹳雀楼;有摄影爱好者反复乘坐,只为记录窗外四季流转的光影;还有沉默的老者,对着掠过的山河,默默举杯,仿佛在敬一段遥远的时光。
然而,对于许多执着的寻访者而言,“水上列车”的终极吸引力,还是在于风陵渡。
站台内外:一方被时光偏爱的乡土
“水上列车”的走红,为沉寂已久的风陵渡站注入了新的生机。刚到任一年半的风陵渡站党支部书记陈嘉泽,对此感受尤为深刻。问询的旅客明显多了起来,他们最常问的两个问题是:“风陵渡口在哪里?”“这里有什么好吃的?”他和同事们总是不厌其烦地为旅客讲解,将风陵渡镇上那些藏在巷弄深处的老字号和地道风味细细道来。
风陵渡站始建于20世纪30年代,坐落在镇子的老街上。这条老街曾盛极一时,后来因区域规划调整,繁华渐褪,却意外地将时光封存。街道两旁多是砖木结构的平房,供销社、老式旅社、银行、新华书店的招牌依稀可辨,风貌定格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这里落寞了,却成了许多城市人心灵的慰藉。陈嘉泽说,他曾在车站遇见一位从太原骑自行车来的女白领,风尘仆仆,历时一个月抵达此地。她说,在这里,终于找到了生活慢下来的实感。
出站口旁,常能看到一位七八十岁的老人精神矍铄地守着他的三轮摩托。若有旅客想游览这方小镇,他便娴熟地化身向导,用带着浓郁乡音的普通话,不急不缓地讲起那些早已在岁月里盘得温润的老故事。问起一天能挣多少,老人总是豁达一笑:“挣不了几个,打发时间,有人愿意听听这里的旧事,就好。”
车站往南约一公里,便是传说中的古渡口。陈嘉泽闲暇时总爱去散步。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浩浩汤汤向东奔去,水流沉稳,已不见当年舟楫争渡的喧嚣,唯有风声与水声,诉说着无尽的往事。站在渡口,陈嘉泽时常觉得,自己守护的不仅是一座车站,更是一道无形的门。门外是飞驰的当下,门内是滞留的时光。
风物有声:滩头春,掌上酥
这感受是如此真切,因为时光在这里呈现出另一种质地——缓慢、绵长,与土地和季节紧密相连。比如,每到春季,风陵渡的黄河滩涂与田埂边便会冒出绵密的嫩绿,那是白蒿,即中药里的茵陈。晋南一带有清明前后食白蒿的习俗,认为可祛病健体。于是,这列“慢火车”又多了几分田园诗意:常有当地百姓提着满篮清晨采撷的茵陈嫩苗,乘车到永济的集市或药铺售卖。火车载着的,不仅是远方的旅人,还有这片土地应时而生的馈赠。
若要寻找风陵渡最地道的风物印记,可去车站不远处的东风食品厂。这家百年老店传承的,正是名点翻毛酥。其制作极考究:以猪油和面,白糖、芝麻、青红丝等为馅,入炉烘烤。出炉的点心,外皮如雪片般层层翻飞,入口酥松香甜,余味绵长。几百年来,它都是当地人年节馈赠的必备佳礼。
关于这点心,还有一桩为人津津乐道的轶事。相传清末慈禧西逃,途经风陵渡,人困马乏。当地掌柜奉上热腾腾的翻毛酥,太监禀道“这是‘一点心意’”。饥肠辘辘的慈禧尝后大悦,却将“一点心意”听成了“点心”,遂御笔亲题“点心铺”招牌相赠。自此,“点心”之名流传更广,还有说这点心后被带入宫廷,成为御膳。传说真伪已不可考,但点心里包裹的,无疑是风陵渡人待客的诚心与生活的匠心。
风陵渡,这个时光的边缘之地,依旧以它的方式存在着——不慌不忙,等着下一列火车鸣笛而来,等着下一个故事,在黄河的风里静静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