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我在云南丽江参加玉龙纳西族自治县观鸟季的观鸟大会。在这次活动里,我见到了很多鸟类学者,例如我的师公雷富民和他的一众学生,也见到了几个保护区的领导,很多一线的保护工作者和鸟塘主。 会上有个我很喜欢的故事。丽江玉龙观鸟季的LOGO是白点鹛,这是当地的特有物种,号称“玉龙公主”。老君山里,有个乔丽华的傈僳族村民建了个鸟塘,专门运营白点鹛的拍摄。这位不善言辞的老乡,一到自家山沟就鲜活了起来,他能吹着口哨模仿白点鹛的声音,吸引来这种鸟,当他投食的时候,白点鹛会在一步之遥外跟着他。而有了他,这条山沟也有了本地人守候。
这不但是鸟的故事,也是人的故事,更是生态扶贫、人与自然共存以及更重要的共同发展的故事。 但这个故事中有个并不符合传统观鸟伦理的点。传统伦理认为:观鸟、拍鸟不能诱,不能影响自然。而模仿鸟叫是诱,投食当然更是诱。 伦理是影响现实的理论。如果理论和现实发生了冲突,那么错的一定不是现实。 各种层级的诱鸟,在当下的中国已经成为了观鸟、拍鸟中常见的事情。其中的一些实践,例如部分鸟塘,通过让本地社区利用生物多样性赚到了钱,客观上保护了自然。我在那本《我不能在鸟兽身旁只是悲伤》里,就讲过西双版纳和德宏的案例。传统的严格伦理,不再能指导现实。 同时,传统的严格伦理,在客观上带来了一定的对立。常上网关注观鸟的朋友一定看到过。 所以,我认为此时此刻需要适应此时此刻的新一套伦理。 在过往的探讨当中,我向来不愿意谈“伦理”这样过于巨大的话题,以免泛泛。同时,我认为,传统的严格伦理,在今日不合时宜的最大问题其实是过于泛泛,而不是它根基当中的“观察尽量不影响自然”的核心思想。 所以,我认为我们需要的新伦理,应当是具体的。 比方说: 什么样的鸟塘是可以接受的?鸟塘是对自然资源的利用,可持续的利用显然比竭泽而渔式的利用更利于自然,并且能让社区更长期、稳定的盈利。这需要学界的理论指导,或者更进一步的行业规范。 什么样的声诱是可以接受的?利用声音吸引部分鸟类来进行拍摄,是一种诱拍的常见手法。我看过这样一种讨论:有人能接受鸟导用自己嘴来模仿鸟叫诱拍,但不能接播放录音。这让我很迷惑。我认为,声诱是否可接受,重点在于响度和时长。但具体怎么划线,我觉得需要有一些共识。 什么样的夜间拍摄是可以接受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夜拍猫头鹰。我见过几十号人围着一只猫头鹰,几支强光手电锁定那个个体几十分钟,很显然这是不可持续的。我也见过鸟岛找到猫头鹰之后,手电亮个一两分钟,然后关掉让猫头鹰休息,让摄影师调整,过一阵再亮灯。这种做法显然对猫头鹰影响更小。但后一种操作,在目前只是一些鸟导由心的选择,并且弹性空间特别大。我觉得也需要有一套操作规范。 就在当下,全中国的旅游业都遭遇了挑战,但以观鸟、文博为代表的“新旅游”,却逆势突起。这两年,观鸟行业逐渐进入主流视角,发展极其迅猛。我看过一个非常粗略的统计,一个观鸟人,能为地方带来的收入,是一般游客的十倍以上。我相信,会有更多的地区,像丽江这样大力发展观鸟产业。 因此,在这个极速发展的紧要关口,我认为亟需一场跨越政府、学界、业界、爱好者的讨论,来更新我们的观鸟伦理,这样才能让这个行业更健康的发展。这场讨论需要足够广泛,才能形成真正能够实践的共识,解决新时代的新问题,例如无人机拍鸟的问题。 这是我在玉龙生态转型圆桌会上的讲稿。我希望以此抛砖引玉,同大家讨论这个问题。 原标题:《我们的观鸟伦理是否需要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