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圭总统奥尔西离开上海前,一段他站在九曲桥畔仰头拍彩灯的32秒短视频,在微博单条转发破四万,抖音同城推荐位连续顶了三天。画面里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深灰高领毛衣,左手扶着桥栏,右手举着一台黑色手机,镜头微微晃动,对准头顶那盏通体鎏金、四蹄腾空的骏马灯组。快门声混在游客的谈笑声里,几乎听不见。
这趟行程原本没安排豫园。乌拉圭驻华使馆最初提交的参访清单里,是上海中心大厦观景台、临港新片区展示馆和张江科学城实验室。中方接待方看了后,悄悄加了一条备注:“建议预留两小时弹性时间,视天气与节奏,可考虑豫园。”谁也没想到,最后真正让两国媒体反复剪辑、海外社交平台持续刷屏的,不是玻璃幕墙背后的经济数据,而是青瓦飞檐下一段带水声的慢步。
那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奥尔西一行从城隍庙地铁站3号口出来。他没走常规通道,而是拐进一条窄巷,抬头看见“安仁街”三个字的木匾,就停下问翻译:“这名字,是取自‘仁者爱人’?”翻译点头,他笑了笑,顺手把肩上的帆布包换到另一侧,包带蹭过左耳,露出一小截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路边卖梨膏糖的老伯正用竹刀切糖块,琥珀色糖块映着晨光透亮,奥尔西多看了两眼,没买,但朝老人点了两次头,一次是进门时,一次是擦肩后回头。
进了园子,他走得比随行人员慢半拍。过积翠轩时,看见一池残荷梗还在水里竖着,枯枝上结着灰白莲蓬,他忽然蹲下来,从包里掏出相机——是台老款徕卡M11,黑色磨砂机身,镜头盖用细绳系着,垂在胸前晃荡。他调了三秒钟参数,给其中一根斜刺水面的荷梗拍了张特写,水纹被冻住似的凝在镜头里,枯梗边缘泛着微蓝反光。身后安全官员往前半步想提醒,被中方陪同人员轻轻抬手按住肩膀。
转到得月楼前,马年灯组刚亮灯。不是整晚通明那种,是分段感应式,人走到廊下,灯才一盏接一盏暖起来。那匹主灯马高约两米,铜骨架包彩绸,鬃毛用银丝缠出弧度,马眼嵌了琥珀色玻璃珠,灯光一打,真像在眨眼。奥尔西没立刻合影,先绕灯走了半圈,手指悬空离马身二十公分,顺着脊线比划走势。旁边导游刚开口说“这马象征……”,他摆摆手,笑着用西语说:“等我先看看它的腿弯怎么做的。”
真正拍照是在玉华堂东侧的抱柱旁。他让记者退开三米,自己站定,把手机横过来,屏幕朝外举高,自己低头凑近镜头。快门按了五次,中间一次没拍成——一只白鸽扑棱棱从灯架上飞起,翅膀擦过马耳朵,他笑出声,把手机递给随行女助理:“帮我存进‘中国记忆’相册。”
中午十二点零八分,他坐在湖心亭喝茶。茶是豫园自焙的茉莉香片,用青花盖碗盛着。他没掀盖,捧碗暖手,听隔壁桌几个本地爷叔用上海话聊昨晚的越剧《追鱼》。其中一位戴金丝眼镜的老爷爷转头看他,用普通话问:“总统先生,侬晓得‘鲤鱼跳龙门’讲的是啥伐?”奥尔西没让翻译插话,自己想了五秒,用刚学会的中文词接:“跳——不是为变龙,是为看一眼龙门那边的水。”
下午两点,车队驶离豫园。他没回座舱,坚持步行穿过安仁街,到街口那家梨膏糖铺子买了两包。纸包是牛皮纸裹的,用麻绳十字捆扎,他拎在手里,边走边拆开一包,捻起一块放嘴里,舌尖先尝到薄荷凉,接着是陈皮微苦,最后回甘。糖块在齿间慢慢化开时,他望了眼头顶的飞檐,檐角翘得很高,像要扎进冬日淡青色的天里。
那台徕卡相机后来留在了豫园管理处。工作人员清点遗落物品时,在积翠轩长椅缝隙里摸到它,机身还带着体温。打开回放,最后三张照片分别是:一根枯荷梗、马灯膝盖关节的铆钉特写、湖心亭木柱上被摩挲发亮的“福”字雕纹。相册名确实叫“中国记忆”,创建时间是2月4日晚上九点十七分,位置信息显示在乌拉圭总统官邸后院。
豫园当天共接待游客八千一百四十六人。安检口工作人员记得,奥尔西过闸时,随身只带了那台相机、一部手机、一个帆布包,包里有三样东西:半本西汉双语词典(扉页写着“赠予我的中文老师,2023年9月”)、一包未拆封的乌拉圭产马黛茶、还有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蓝墨水写着七行字,最末一句是:“明天去豫园,带伞——听说那里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