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地在湖南，目的地选了黑龙江伊春，一家人上路时还挺兴奋。

回来后脑子里绕来绕去的，就是五件想不明白的事。

第一件是冷。

手机显示零下十几度，太阳挂在天上像摆设，脸一露就刺疼，哈气能结霜。

大街边的积雪硬邦邦，脚一踩嘎嘣响，鞋底像贴在地上，动一动又响一下。

湖面冻成了一块镜子，风在上面滑，衣服呼啦作响，人站着像旗子。

当地人穿羽绒服外面再套皮衣，帽子到眉毛，围巾到鼻尖，走路不快不慢，像早就习惯。

南方带来的加绒裤到这儿不顶用，孩子耳朵冻得通红，贴上暖宝宝才缓过来。

第二件是慢。

伊春的路不宽，车也不算多，红绿灯得等，司机不按喇叭，大家像约好的一样，慢慢开，慢慢停。

买东西也是慢，柜台后面阿姨戴着手套，把黑木耳拿出来，给你一把一把称，边称边聊，聊完才算买完。

进饭店坐下，热菜上来不急，先上一壶热茶，手握住杯子，蒸汽往脸上扑，鼻子暖了，人也踏实了。

这座城市像森林边的一间屋，窗子关一半，风还会钻进来，不过屋里有火，心上就不慌。

第三件是林子。

伊春的林子不只是林子，是日子，是饭碗，是历史。

清代叫乌伊岭一带就有屯垦，人进山砍木，沿着汤旺河把木头顺水放，木排走一天，回去再走一天。

新中国时林区大开发，伐木队住在林场，冬天穿羊皮袄，手拿伐木锯，一锯一锯往前推，木头倒下的声音震得心口发响。

后来停伐，山开始养，树开始长，林子沉下来，城市也跟着换了活路，做康养，做旅游，做木雕手作，木屑的味道从厂房里飘出来，混着松脂味，甜甜的，暖暖的。

林都公园里有木栈道，转一圈就是半天，雪压在松枝上，像馒头，轻轻抖一下，雪团掉下来砸在靴子上，孩子笑得直跺脚。

五营国家森林公园像一本会呼吸的书，林海雪原铺到天边，风穿过针叶像拉锯，能听到沙沙的细音，像有人在耳边讲悄悄话。

红松王自然保护区有几棵老得能当爷爷的树，树皮裂开像老人的手背，圆通粗壮，站在底下仰头看，脖子酸了才舍得收回眼。

第四件是冰。

黑龙江的冰雕不只在哈尔滨，伊春也有自己的做派。

汤旺河边能见到冰挂从山壁垂下来，一米一米往下落，阳光一照，像有人在修银子。

冬捕就在附近水面，钻孔，放网，喊号子，人手一扯一拉，网子拖出水面，鱼在冰面上跳，鳞片一翻一闪，孩子伸手去摸，手套瞬间湿透，冻得直呼冷。

当地人说这水是松花江水系的源头之一，流过去几百里都清，人喝一口都甜，还有点儿木头香，是林子给的味道。

第五件是吃。

东北菜的量不讲道理，大锅一端，桌子都往下沉，酸菜白肉一盖盖冒气，粉条被汤泡得晶亮，筷子一夹，吸一口，鼻腔都是蒜香和肉香。

锅包肉金黄，边缘翘起，咬下去咔吱响，酸甜味在嘴里打转，又想夹第二块。

小兴安岭的山珍上桌频率高，榛蘑、猴头菇、秋木耳，炒大葱，炖土鸡，热气出锅，屋里窗子全是雾，手指写字能写好几个。

烤冷面路边就有，铁板一刷油，面皮一落，鸡蛋一铺，葱花一撒，酱料一抹，折一折，剪一剪，递过来烫手，咬一口直点头。

蓝莓和越橘做成果酱，酸里带甜，抹在热馒头上，比奶油好吃不止一点。

这些东西在南方也能吃到，味道却不一样，水土的差别在嘴里说不出，却能尝出来。

抵达的第一晚住伊春区，火车站边的老宾馆，楼道里贴着木刻画，画的是伐木队拉雪橇，房间里暖气片哗哗响，人心一下子就放下来。

第二天自驾进五营，路两边的白桦树杆子白得出奇，树皮像纸，一层一层卷起来，阳光落在雪地上刺眼，墨镜派上用场。

自驾在伊春是正解，景点分散，公交慢，打车贵，走走停停才是看林子的节奏。

车加满油，后备箱放热水、手炉、巧克力、备用手套，孩子困了就睡，醒了就看雪，路上遇到观景台，靠边停，走几步就是大片林海。

火山口地质公园那边有一堆玄武岩，像一层层台阶，黑乎乎的，雪卡进缝里，像白线，踩上去打滑，要小心，栏杆冰得像刀，手别直接摸。

汤旺河石林的石头像被风吹成的浪，一卷一卷，冬天雪把线条填平，能看出一个大概，夏天来会更清。

伊春的博物馆不大，内容扎实，伐木工具挂在墙上，锯子像梳子，锯齿一排一排闪着冷光，旁边有一张老照片，几个年轻人站在木头上笑，后面是满山的树，这段历史就这么摆在眼前。

红色故事也不少，小兴安岭是抗联活动的地方，林子里有掩体遗址，石头圈起一小块地，人站进去，风小一截，讲解员说，当年在这儿过冬，雪高过腰，靠树皮和野菜过日子，听完心里沉了一下。

再说住宿。

林区的酒店有木屋风格，也有普通宾馆。

普通宾馆暖气更稳，隔音一般，楼道有小孩追着跑，脚步声一串串，不过前台会提醒安静，大多数时候能睡好。

价格在旺季会涨，周末更贵，工作日能便宜一截，早点订会更稳，最好选能免费取消的，雪天变数多，计划得留口子。

吃饭找本地人多的店，菜单不用看花，点三个硬菜，一个汤，一盘小咸菜就够。

量大别嘴硬，剩菜打包，第二天加热味道也还行。

付款要备点现金，手机信号进山容易掉，结账卡一下，排队人多心里烦。

防滑要紧。

鞋底得有齿，宁可丑一点，也别滑一下扭了脚。

帽子护耳，手套厚薄两副，里面薄的可以灵活拿手机，外面厚的挡风。

相机电池用得快，冷一冷就罢工，掖在怀里，暖一会儿又能用。

拍照别站到河边薄冰上，岸边冰层看着厚，实则空心，脚一踩就裂，水下流速快，出事没人反应得过来。

导航有时候带你走小路，雪没清，车容易陷，一条车辙看不见边，打方向盘手心冒汗，最好看主干道，宁可绕远，也别省那几公里。

车里备拖车绳、小铲子、撒砂袋，遇到热心大哥会帮你推一下，嘴里喊一二三，车一抬头，心里就亮了。

说说那五件想不明白的事。

第一件，为什么这么冷的地方，人看起来都不急。

可能是冷把急劲儿冻住了，也可能是林子把时间拉长了。

第二件，为什么东西这么简单，这么香。

也许是火候到位，也许是水好，也许是盐就那一撮，放得正好。

第三件，为什么雪这么厚，路还能走，车还能开。

每天都有人在扫雪，夜里也扫，天没亮就上路，脚印一排排，心里就稳了。

第四件，为什么这么远的地方，和家反而有点像。

木头床，热炕头，锅里咕嘟咕嘟响，窗外风呼呼叫，门一关，屋里就只剩一家人的呼吸。

第五件，为什么走之前还有点舍不得。

看着林子慢慢退在身后，松树一棵一棵往远处飘，脑子里开始盘算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是春天看新芽，还是秋天看红叶。

历史典故再补几句。

小兴安岭在古书里叫少著雍岭，是黑龙汪洋之前的一道绿墙。

汤旺河名字来自满语，意思是有熊出没的地方，过去猎户在河边搭窝棚，晚上听见熊叫，火堆添柴，人挤着靠在一起，不敢睡死。

伊春的红松文化延续到民间，过年要摆松枝，求个“青松常青”的吉利话。

伐木号子是非遗，节奏有板有眼，起、落、合、释放，一喊就是几十年，木头倒下去，人站起来，又是一年。

实用建议再囫囵说一遍。

最佳季节，冬天看雪看冰，春末看嫩绿，秋天看层林尽染，夏天看云海和星空。

时间安排，冬天日短，下午三点天就往下走，上午赶紧上山，下山赶在天黑前。

亲子游注意别排太满，孩子在雪地里玩一会儿就累，安排午后回酒店泡热水脚，吃饭让他们先吃，别饿过劲儿。

预算分层，省一点的住市区小宾馆，车程拉长一点，吃饭选家常菜馆，量大实在。

舒服一点的住林场木屋或森林酒店，价格高一些，景色好，拍照好看。

土特产别急着买，转几家看价格，榛子、松子、木耳、笨榨油都不错，快递问清楚到南方要几天，温差大容易漏油。

门票有套票，五营、红松王、汤旺河石林常搭着来，买之前看停留时间，别贪多。

安全放第一，雪地拍照别靠悬崖边，风一推，人就晃，孩子牵手，老人走平路，滑就坐下，别硬撑。

这趟伊春之行，眼看了雪，手摸了冰，耳听了风，嘴里尝了酸甜，心里装了那么多树和故事。

一家人坐回火车上，窗外天黑得早，站台上有人在挥手，汽笛拉长，城市慢慢退后。

湖南的辣还在舌头边，东北的冷还在脸皮上，两头的味道搅在一起，成了这次旅行的味。

人这一生能去几次这么远的地方，每一次能不能留下一点能说的事。

伊春的林子在，雪也在，热乎的那口气也在，下次再来，换个季节，换条路，换一锅汤。

你说，是不是还该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