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那景枫马。在南京市江宁区景枫中心。彩色雕塑高7.6米,旁边还有一匹小红马。像刚上过一层薄薄的桐油,太阳底下泛起一层哑光的亮。它长得珠圆玉润,不跑,就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驱赶看不见的蝇虫。脖颈的弧度很沉,很稳,像一张拉满了却引而不发的弓。
它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匹马。倒像这南京千年绿意凝结成的一个魂,偶尔显了形,站在这里,让风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去。看久了,你会觉得,不是人在看马,是天在看;不是马在等人,是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留下一个温热的、会呼吸的标记。
马年到了,街上到处都是马的图案,奔腾的,飞扬的,精神抖擞的。可那些纸上的马,红布上的马,总透着一股子单薄的喜气,像一声过于嘹亮却无回音的吆喝。真正的马,不是那样的。真正的马,是静默的,是负重前行的,是把一身的气力都沉在四蹄里,一步步把土地踏实了的。它眼里没有虚幻的远方,只有脚下被踩弯又弹起的草茎。
这景枫马,便有这样的静气。它站在那里,就把“马年”里那个浮起来的、闹腾的“马”字,给摁回了地上,摁回了它原本该有的、粗糙而温厚的形状。看着它,你会想起一些很老的东西:古道,西风,驿站里不熄的灯,还有祖先们骑着它,用一生去丈量却又总也走不出的那片无边无际的江山。
它不说话,却把什么都说了。它让你知道,时间不是向前飞奔的,它是在原地打转的。十二生肖转一轮,马又回来了。人老了,山还是那山。马还是那样站着,像一个永恒的、温和的提醒。
终究,马年只是个热闹的幌子,而真正的马,永远站在静默里,用一身油亮的皮毛,反照着这人世的沧桑与循环,直到自己也成为循环里,一道沉静而磨损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