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智辉
“要想过得好,就往济南跑” ——圈里忽然冒出一句诙谐趣语,初听只觉风趣接地气,莞尔一笑间,反倒惹出满心浮想。斯城,既有山水绕城的清灵之气,有三餐四季的温热烟火气,更藏着许多可寄闲情的清雅意趣,不必羡慕古人味象、杖菊、谱泉、囊幽的雅致,踏雪寻梅这般风雅,在济南本就触手可及。冬日寻梅、赏梅、品梅,早已是刻进岁月的心头好,年年如是,乐在其中,每每沉浸其间,便觉自在安然、满心欢喜。
就在近日一个天清气冷的上午,我与文友赴千佛山赏梅。千佛山麓的蜡梅园,是泉城早梅的先声,六千余平方米的园子里,满是狗牙腊梅、磐口腊梅、素心腊梅等名品,虽寒气未消,数枝早梅已凌寒先发,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未入园便有淡香萦鼻,勾着游人步步向前。
千佛山的蜡梅,开得极有章法。早花在春节前便破蕾绽放,晚花则迟迟吐蕊,花期绵延两月左右,新旧花苞同缀枝头,生生不息。远观梅园,一片鎏金璀璨,层层叠叠的枝干托着满树黄花,在冬日暖阳下晶莹剔透、金光闪闪,逆光望去,花瓣似染了光晕,灵动多姿;近赏每一株梅树,造型各有千秋,或一枝独秀傲立寒枝,或花团簇锦拥满枝头,枝条横斜错落,花朵疏密有致,无一处重复,无一角乏味,步步皆景,引人入胜。蜡梅的花形小巧,却开得热烈蓬勃,密密麻麻缀满枝桠,没有春日繁花的喧嚣,却自有寒花的清傲,几十米外便能闻到淡雅芬芳,沁人心脾,让人沉醉其间,忘却冬寒。
梅园之中,最动人的从不止梅景,更是共赴花事的游人。料峭寒风挡不住寻梅的热情,园子里人影攒动,老幼相携,其乐融融:有坐着轮椅缓缓而来的长者,凝神细赏枝头寒香,指尖轻触花枝,满眼都是岁月静好;有步履轻快的孩童,仰着小脸追着花影嬉看,笑声清脆,为清冷梅园添了几分生气;更有白发老者驻足凝眸,青年游人缓步寻芳,举着相机定格梅姿,人人都在寒风里,争睹这早梅破冰而开的清韵。
摄影 褚洪利
一城人,一园梅,寒天未阻寻春意,这烟火气与梅花的清雅相融,便是泉城独有的冬日温情。
辞别千佛山,转至趵突泉畔,这里的梅花更入盛时,与千佛山的蜡梅相映成趣。趵突泉的梅,品类更繁,宫粉、朱砂、绿萼诸品次第绽放,粉的温婉、红的热烈、白的清绝,繁而不艳、清而不寒,与清泉、古亭、奇石相依相伴,勾勒出泉城独有的水墨意境。今冬气温偏暖,沧园内的蜡梅较往年更早步入盛花期,满枝金黄剔透的花朵累累簇簇,与汩汩喷涌的趵突泉相映,清幽的梅香与泉水的湿润气息交织融合,成了冬日泉城最独特的感官盛宴。园内游人如织,有人叹 “未进园便闻清香,心情豁然开朗”,有人赞 “赏泉又观梅,泉城冬日不虚此行”,一旁的红梅已悄然吐露蓓蕾,点点嫣红缀于枝头,待尽数绽放,又将是一番盛景。
摄影 郭晓
泉城梅早放,并非偶然。这方土地泉水温润,地气温和,让寒梅得以早破寒蕾,也让梅花的清韵,与济南的文脉、风骨深深缠绕。古往今来,梅为花中君子,傲寒独立、不媚世俗,是文人墨客心中的精神图腾,而济南的梅,更承载着这座城市的文心与忠魂。
清代金农自号 “耻春翁”,一生痴梅,题梅言 “耻向春风开好花”,独创漆书画梅,枝干劲挺如刀凿,画尽寒梅孤高傲骨;郑板桥画梅,从不画仰面花,以 “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 明志,不媚上、不趋俗,坚守本心。两位画梅大家笔下的梅骨,恰是济南名士精神的写照。
林和靖一句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是梅花诗的封神之句。李清照“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藏着女子的柔婉与坚韧;辛弃疾晚年赋词 “老去惜花心已懒,爱梅犹绕江村”,一生壮志未酬,却独爱寒梅,以梅自喻,守着报国初心与文人傲骨。明代后七子领袖李攀龙,筑白雪楼于济南,楼前植梅,最爱梅下吟诗,笔下梅花孤高清冷,正是他辞官归隐、坚守文心的写照,白雪楼的梅香,也成了济南文坛的风雅印记。
更令人动容的是,济南的梅,还连着铁铉的忠义忠魂。靖难之役,铁铉死守济南,宁死不降,以一身傲骨护一城百姓,济南人敬其忠烈,建铁公祠奉祀,祠旁遍植寒梅。梅傲雪凌霜、宁折不弯,恰如铁公的忠义刚直,泉城忠骨如梅傲,不负家国不负城,一梅一忠魂,让济南的梅,多了几分凛然风骨。
偶得佳句 “偏爱泉城梅早放,大明湖畔共题诗。雪融泉暖香浮岸,风软波轻影蘸池”,最是贴合此刻心境。泉城的梅,因泉而灵,因城而韵,早放的花枝,是温润泉水的馈赠,是千年文脉的传承,更是济南人刻在骨里的清雅与坚韧。宋人吕徽之诗云 “看见梅花又一年”,于济南而言,看见早梅绽放,便知岁寒已至,春信不远,这枝早梅,不仅是时序的标记,更是心灵的归处。
年年寻梅,年年偏爱泉城梅早放。千佛山的鎏金蜡梅,趵突泉的五色寒梅,伴着清泉流淌,伴着游人笑语,伴着千年文魂,在冬日里傲然绽放。它不与百花争春,只在寒天里独守清芳,如济南的风骨,如文人的初心,如忠魂的坚守,清雅、坚韧、赤诚、孤傲。
寒梅映清泉,香满济南城。这早放的梅,是泉城冬日最美的信笺,写尽山水之美,书尽人文之韵,也让每一个寻梅之人,在暗香疏影里,读懂济南的温柔与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