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汉出发,先高铁到西宁,再卧铺进藏,省点劲,能慢慢适应海拔。
一路看着窗外的山,一截灰,一截白,像锅里翻花的糌粑。
到了拉萨,第一口气有点紧,心里咯噔一下,像跑完八百米。
一家人步子放慢,先住城里,海拔低一点,睡一晚再说。
第一件想不明白的事,是人少的巷子里,为啥比大路还热闹。
北京中路、八廓街,人挤人,手串、披肩、茶砖,招呼一句又一句。
往里一拐,窄巷里全是老脸,坐墙根晒太阳,手里一根转经筒,转得慢,笑得稳。
一碗甜茶两块钱,玻璃杯薄得像纸,放下轻,抬手就回到旧年景。
甜茶馆里,桌子油亮,话头全是家长里短,小孩作业,牛羊价钱。
游客爱问路,店里人不急不躁,一句一句说,像教走山路,不掉一个坎。
有家甜茶馆开了三十年,门口的石台被坐出弧度,墙上的旧日历撕到只剩月份。
老板说,甜茶从英式奶茶学来的,说是学,也不是学,茶换了,糖换了,口味就成了自己那一套。
喝到半杯,心里就顺了,头也不涨,像有根线被慢慢理开。
第二件想不明白的事,是布达拉宫的石头,怎么能有这么多故事。
早上的太阳往墙上一照,红白黄三种颜色,一块一块像刻好一样。
台阶窄,墙厚,窗子黑,摸上去像冰。
升旗的人群多,安检严,队伍一层一层绕。
门口的石狮子眼神直,像盯着很远的什么。
宫里边不许拍照,鞋底踩在木地板上有声,像敲鼓,一下一下。
布达拉宫先是吐蕃王朝的宫殿,松赞干布住过,后面成了历代达赖喇嘛的冬宫。
白宫是办公的地方,红宫是宗教的地方。
墙上的壁画讲往事,唐蕃会盟,松赞干布迎文成公主,经书从长安带来,金城公主又带了工匠和药材。
讲这些的时候,讲解员声音不高,词儿也不花,眼睛看着画,像认亲。
殿里有金瓶掣签的故事,清朝来的规矩,定活佛用的,铜瓶放在殿里,历史像放在眼前。
木梁用的松柏,老得很,香味还在,鼻子凑近,能闻到一点点。
窗外的风掠过经幔,红绸轻轻晃,影子落在地上,像水纹。
走下来,腿软,心里反而扎实,像石头压住草,不再飘。
第三件想不明白的事,是八廓街的脚步,怎么和大昭寺的钟声能合上拍。
八廓街一圈又一圈,人往顺时针走,手里是转经筒,嘴里是六字真言。
鞋底磨得平,步子稳,不急,不停。
边上的小店很实在,玛瑙有真有假,白银有轻有重,小贩笑哈哈,砍价像打太极。
想买藏刀,要看刀鞘和刀口,真的刀口收紧,纹理顺,假的一捏就露馅。
想买天珠,别冲动,少听玄乎的故事,多看纹理,多对比,少花冤枉钱。
夜里风凉,烤羊排香,孜然上得厚,肉一咬,油往下滴。
隔壁大叔一杯青稞酒下肚,脸红成灯,拍着桌子夸厨子,吆喝声像一阵风。
大昭寺就在街心,门框被摸得滑,铜环被擦得亮。
寺里最早是公元七世纪的样子,吐蕃时期修的,文成公主带来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供在里面。
香烟绕梁,黄袍严实,供桌上酥油灯一直亮。
门口的经幡有五色,蓝白红绿黄,代表天、云、火、水、地,转起来像彩带,风里有声。
殿外墙角堆满酥油,手心热,酥油软,涂在灯盏边上,这叫添灯。
每添一次,心里安一寸。
城外去色拉寺看辩经,院子里柏树高,影子斑驳。
喇嘛一拍手,一跺足,一抛念珠,问题丢出去,另一个接住,一来一回,像打球,又像唱腔。
这套辩经是格鲁派的老法子,明白经义,不靠死记,靠问,靠答,靠追问。
听懂不多,热闹听全了,能看懂那股认真劲儿。
再往北走去罗布林卡,夏宫在树荫下面,水边的花开得细碎。
里头有唐卡,有壁画,画笔细,颜色稳。
有一座新宫里摆着旧式收音机,自行车,热水瓶,像回到六十年代。
院墙外的喜鹊叫两声,孩子在草地上跑,风把祈愿带过树梢。
城东边的宗角禄康公园,湖面像镜,晨练的人围着水慢慢走。
老阿妈把面包渣撒给鸽子,鸽子落在护栏,头一点一点。
太阳上来一点,岗巴拉山口的路开始亮,珠峰方向还很远,雅鲁藏布江像条银蛇拐腰。
要去纳木错,早起,早点出发。
路上会翻海拔五千的垭口,风刮脸,像刀子轻轻试。
到达湖边,水蓝得深沉,浪打在石头上不大不小。
湖的藏语意思是“天湖”,旁边念青唐古拉山脉守着,传说是山神和湖神的眷侣,山看湖,湖望山。
湖边有经幡,有玛尼堆,彩绳被风拉直,石堆上刻着“嗡嘛呢叭咪吽”。
拍照要慢,走路要慢,别追,别跳,氧气是命。
吃的方面,首日清淡,糌粑、土豆、青菜汤,慢慢来。
第二天再上牦牛肉,火锅少辣,酥油茶一口一口,不要猛灌。
喝酒要慎,青稞酒入口软,后劲直上脑门,晚上会睡不实。
住的方面,头两晚在海拔低的区,柳梧新区或拉萨河边,房间湿度好点。
被子要厚,夜里温差大,电热毯有用。
洗澡看时机,头天最好不洗,第二天状态稳了再洗,水温别高,时间别长。
出门带防晒霜、墨镜、帽檐,紫外线强,晒一会儿皮就紧。
润唇膏一直抹,鼻腔干,准备海盐喷雾,夜里会舒服些。
背包里放一壶温水,宁可多走两步找厕所,也别憋。
现金带点,扫码方便,断网偶尔也有,寺院捐香火钱用得上。
打车用软件叫,多问一嘴价格,高峰期堵在北京中路口子,能走就走。
进寺庙帽子摘下,衣服要过膝,肩膀遮住,拍照看牌子,不能拍就放下手机。
转经走顺时针,和人流一个方向,不要逆。
看天就知道安排,云厚待城里,云薄去山上,风大躲背风处。
手机电量备个充电宝,冷风会掉电快。
时间充裕,可以留一天专门逛藏博物馆。
馆里有图伯特古籍,有金铜佛像,有象雄文字的拓片。
唐番故事摆了一整墙,从松赞干布到赞普,再到后期的和硕特部入卫,脉络清清楚楚。
看完出来,心里像把绳结解了一半。
一路走下来,三件事还是想不明白。
人为什么愿意在八廓街一圈一圈走,不赶时间,不算步数,像把一件事做一辈子。
布达拉宫的木头为什么能闻到香,几百年了,香味还在,像藏着一口古老的气。
甜茶馆的热闹为什么从来不吵,杯子碰杯子,勺子碰碗,人人都在说话,耳朵却一点也不累。
家里老人说,人多的地方心不乱,就说明那个地方有根。
孩子说,拉萨的天像锅盖,云一挪,光就下来了。
路上的石子一路跟着鞋底,回到酒店才掉。
夜里看拉萨河,灯光落在水上,像一条金线,轻轻抖。
风带着土味,带着酥油味,带着青稞酒味,鼻子里一股子不散。
第二天走到药王山的观景台,布达拉宫就在正前,拍照的人排成一条线。
有人拿老胶片,有人用手机,有人只看不拍。
脚下石阶磨得圆,凹处积着细沙,鞋尖一点一点蹭过去。
旁边一块石头上刻着旧字,说当年山上有人修行,敲木鱼十年,木鱼裂成了缝,人还在笑。
走累了,坐路边台阶,太阳烤得人发困。
手心里那串小叶紫檀珠子滚来滚去,汗味一点点渗进去。
嘴里喊不出大道理,心里就一句话,慢点,再慢点。
回到酒店,窗帘拉开,雪山露半脸。
一口气长了一点,像把背上的包带松一格。
明早还要去大昭寺,去摸那块被摸得发亮的门框,再听一次晨钟,再喝一杯甜茶。
出门前还要把帽子戴好,把水壶装满,把脚跟的创可贴再贴牢一点。
路还在,风也在,人也在,心这回能跟上脚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