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越风情·瑞安曹村·赏梅登古道】
文&图叶望庆
梅落古村春将至~许南村与梅园
腊月的风还带着几分清冽,手机短视频里却早已盛放出一片春意——曹村镇许南村的梅花,正以最热烈的姿态铺满溪畔。荡山群友当即相约,本周赴许南赏梅登古道。驱车不足一小时,便驶入曹村盆地,远山如黛横陈,田畴平展铺展,许南村便静卧在这片山水间。背倚许峰山,面朝天马山,梅龙溪如玉带蜿蜒,穿村而过。
如今的许南,是许岙村下辖的自然村,其史可溯至五代后晋,因许姓先民聚居而得名“许岙”,1962年正式分设南北两村,历经数次区划调整,始终守着圣井山南麓的这片沃土。梅龙溪是古村的血脉,发源于许峰山,由左右龙溪汇流而成,民间偶称“许峰溪”,而“梅龙溪”的本名,恰如其分地道出了溪与梅的不解之缘。溪水潺潺穿村,将山边的方氏、林氏、杨氏、俞氏宗祠悄然串联,也让纱帽桥这般古桥,在岁月摩挲中沉淀出温润的石光。
沿溪而行,一座古桥蓦然横跨水面,便是闻名的纱帽桥,亦有“大脚桥”之称。这座清道光年间落成的石板桥,桥墩由溪中天然巨石垒砌,造型奇巧,宛若一顶乌纱帽端坐清流之上。桥身凝着古朴,石缝间疏疏生出几丛野草,更添几分苍劲。而今,纱帽桥只是静静连接着两岸的烟火,牵起古与今的时光,守着一方村落的日常。
梅香,是此刻古村最动人的主旋律。许南的梅花沿梅龙溪两岸铺展,绵延成数百亩景致,亦是曹村“梅乡”的重要一隅。站在纱帽桥上望去,整片梅林已然盛放,梅香悠悠飘逸,跨过小桥,绕上眉梢,引着人缓步走入梅园。这片梅园植梅四百余株,以朱砂梅、宫粉梅为主,偶有绿萼梅点缀其间。
踏入梅园,便被无边的花色与香气包裹:宫粉梅是当仁不让的主角,重瓣花朵密密缀满枝头,粉白相间的花瓣凝着莹润光泽,如少女晕染的胭脂,开得热烈却不张扬;朱砂梅更显风骨,艳红的花簇在苍劲枝干间错落绽放,疏密有致,宛若一幅幅写意水墨;几株玉蝶梅散于其间,素雅高洁,暗香浮动,为这片梅海添了几分清雅脱俗。
我们行于梅园步道,梅枝轻垂,花瓣不时簌簌飘落,铺在青石板路上,凝成一条浅浅的“梅花小径”。清风拂过,梅香裹着溪水的清冽扑面而来,深吸一口,沁人心脾,满身的浮躁都被涤荡干净。听闻这片梅林已有数十年树龄,每至1月中下旬到2月上旬,便是最佳赏花期,远近游客皆慕名而来。
抬头望去,圣井山的余脉笼着一层淡淡薄雾,梅海沿溪畔悠悠蔓延,古桥静卧,溪流婉转,山边宗祠隐于苍翠,梅林绽于溪侧,梅影映着溪光,梅香漫着溪山。隆冬时节,我们便在这方古村,邂逅了最动人的春意,邂逅了一幅藏着瓯越乡土韵味的画卷——梅映古村,香漫溪山。
明教遗踪话沧桑——明教寺
赏罢许南村的疏梅暗香,我们启程向圣井大路古道进发。尚未踏入古道深境,坛贤禅寺、莲花观等几处禅院道观已错落在溪畔峰峦间,而最牵人眼眸的,莫过于山脚处那座明教寺。它背倚青苍叠嶂,前临澄明溪流,既得瓯越山水灵秀,又扼古道咽喉要冲,自古便是往来行旅歇脚祈福的清幽秘境。
明教寺的渊源,深深镌刻在温州千年移民史的年轮里。温州素有“移民之邦”的别称,自唐至宋,数波大规模闽浙移民潮中,大批福建先民为避战乱、拓荒生计,携家带口迁居浙南。他们不仅带来了中原先进的农耕技艺,更裹挟着多元的地方信仰,让异域文化与本土文明在此交融共生。彼时源自波斯的摩尼教(后称明教),已在闽地蔚然成风,便随着移民的脚步跨越山海,在浙南的沃土上落地生根。
《瑞安县志》明确记载,明教寺始建于后晋天福七年(公元942年),为唐代末年自闽迁徙而来的曹氏先祖曹霭兄弟所建。曹氏兄弟定居曹村后,感念山水庇佑之恩,遂募资兴建寺院,以弘扬明教教义。北宋年间,明教在温州迎来鼎盛时期,12万户人家中竟涌现出40余处明教斋堂,曹村明教寺更获朝廷赐额,成为浙南地区最具规模的摩尼教活动中心。《宋会要辑稿》中“温、台、明三州,明教尤炽”的记载,正是这一盛况的生动注脚。
值得一提的是,温州至今仍留存着几处明教遗存:除曹村这座保存最完整、格局最清晰的明教寺外,苍南钱库镇的选真寺(俗称“彭家山堂”)藏有元代《选真寺记》碑这一国家二级文物,苍南炎亭的潜光院、文成大樟山村旁的摩尼教摩崖石刻,亦为稀世珍贵的历史遗存,共同构成了研究摩尼教传播脉络的实物体系。
立于寺前,新旧交织的建筑图景清晰可辨:近30年陆续新建的花岗岩围墙规整肃穆,仿原制的三角顶山门、连廊与殿宇青砖黛瓦,透着当代重修的规整气象;而寺院中央那座顽石垒砌的老山门,墙面斑驳如刻、墙头蒿草丛生,实为五百年前明正德年间遗存的明教原物。山门额坊塑“明教寺”三字,笔力苍劲,两侧小龛分刻“圣”“井”二字,暗合圣井山之名,顶部原有的向日葵浮雕虽已碎裂,却曾是摩尼教太阳崇拜的鲜明象征,默默印证着“拜日拜月”的核心教义。
如今寺院内除这座老山门外,已难觅原生明教信仰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三教合一”的民间信仰格局——大院左右分列新建东岳殿、观音阁,正中矗立大雄宝殿,佛、道及民间信仰在此交融共生,实为浙南农村常见的综合祈福场所。
据说,三宝堂阁楼中,珍藏一件珍贵文物为寺院增添了厚重的人文印记:一对名贵的河鲤木轿架静静陈列,其上雕工精巧、纹理细腻,其中一根轿架上清晰镌刻着“圣井明教寺许府真君惠存 嘉靖戊子年仲春月张璁奉送”的字样,确为明代遗存。这件实物,为张璁早年赴京赶考途经圣井山、在此求梦解梦的民间传说,提供了难得的实物佐证,也让明教寺与温州名人史紧密相连,更添几分传奇色彩。
金庸先生《倚天屠龙记》中,明教群雄的侠义形象深入人心,无数年轻人循着小说踪迹前来探访真实的明教遗址。这座隐于山间的古寺,便成了连接文学想象与历史真实的纽带,为圣井古道增添了一抹浪漫的武侠色彩,也让武侠小说的文化形象在当代焕发出新的活力。
这座历经千年沧桑的古寺,既承载着闽浙移民的迁徙记忆,又留存着明教传播的遥远痕迹。明教寺的遗存,在于其不可替代的历史研究价值——作为如今世界范围内近乎绝迹的宗教,这座古寺的存在,为研究明教在中国的传播路径、本土化演变及衰落历程提供了重要线索,亦是浙南地区多元宗教文化交融共生的鲜活见证。
石径藏韵载千年~圣井大路古道
圣井大路古道,为浙南民间古通道,发于瑞安市曹村镇许岙村,止于圣井山巅圣井石殿,全长约5500米,累计爬升近600米。古道自宋元年间成型,经数百年风雨磨洗,仍留存浙南山区古道的典型风貌,是连接曹村平原与圣井山宗教文化核心区的重要纽带。
离开明教寺,我与班长等七人,踏上重走圣井大路的登山之旅。2018年12月我们曾登临此地,此番再访,古道周遭已多有变化。初时竟寻不到古道入口,幸得村民指引,沿溪边新修的水泥公路上行,循溪流平行约1公里至公路尽头,山坳间一方木牌赫然矗立,上面写着“圣井大道入口”六字,宣告着真正的登山之旅正式开启。
古道入口处,一座平房静立,门楣题“弥陀亭”三字,两侧楹联“青山临门名胜绕,绿水对镜观瞻壮”笔意洒脱、对仗工整。虽名亭,实则为殿宇,院内生有一株老枫树,神案前石柱亦刻楹联:“拜佛拜心心拜佛,修行修性性修行。”亭内香火虽不鼎盛,却清雅肃穆,为千年古道平添了几分神圣气息。
从弥陀亭上行不远,便至灵云寺。寺院隐于茂林修竹间,黄墙黛瓦与周遭苍翠绿意相映成趣,殿宇规整,佛像庄严。寺旁立有一块半岭堂木牌,上面记载:“相传明万历年间,在永嘉学习的张璁,至圣井求梦。任相后,误解梦兆不祥,领人剿匪,到半岭时,由圣井许爷化作的老翁给予解梦,说明梦兆真相,使其恍然大悟,撤人归去,并在该处依山而建殿宇,名为半岭堂。”我们原以为此处便是半岭堂,向寺中出家师父请教后方知,此地实为灵云寺,真正的半岭堂尚在上方,今已更名中山禅寺。
自灵云寺往上,方见圣井大路古道最本真的模样:路面清一色由块石构筑,经数百年行人踩踏,石块表面已变得光滑温润;部分地段因山体沉降略有塌陷,中间的凹陷,恰似岁月镌刻下的深深印记。令人称奇的是,整条古道洁净异常,两侧排水沟渠亦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无杂草丛生,无淤泥堆积,我们一路行来一路慨叹,不知是何人这般勤快,默默守护着这条千年古径。
沿途景致愈发清幽,山间林木葱郁,山苍子花竞相绽放,淡黄花瓣如腊梅般清雅;更有一株桃树逆势开花,粉嫩花朵在苍翠山林间格外醒目,仿佛悄悄预示着春天的脚步已然临近。古道旁,几座废弃的石头屋静静伫立,墙体已然塌陷,仅余残垣断壁,透过这些历史遗存,不难想见当年山民与行旅在此栖息的生活图景。
行至半山腰,便抵达更名后的中山禅寺。寺院为平房形制,虽经后期重修,却仍保留着古朴简约的风格,环境清幽静谧,这里便是真正的半岭堂旧址。此地因张阁老圣井山托梦的传说声名远扬:明朝首辅张璁儿时游圣井,曾在圣井石殿住宿得一梦,梦见自己一只眼睛被人钉在木柱上,便将这恶梦记恨于圣井。待其任相后,因误解梦境征兆率军进山剿匪,行至古道半程,被一位白发银须的道长拦下。道长对张阁老道:“此兆非为不祥,眼目的‘目’与树木的‘木’相合,正是宰相的‘相’字,此乃祥兆,预示你今为当朝宰相!”经老翁点化,张璁方知梦兆实为吉庆之喻,而这位老翁,正是圣井许真君的化身。他急忙跪拜道长,随即撤兵还朝,并下令修缮圣井大路古道与沿途亭台。这则传说,为古道又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出中山禅寺(半岭堂),石阶回肠曲折,古道的坡度愈发陡峭,块石路面的规整度虽略有下降,却更显古朴沧桑。沿途不时可见留存的古亭遗址与碑刻残片,虽字迹模糊难辨,却依稀能认出与朝圣、祈福相关的字样,默默诉说着古道曾经的香火繁盛、行人络绎。因同行伙伴已有折返,加之时间不早,而圣井石殿我们也曾到访多次,便决定不再前往终点,转而下山。
下山途中再次途经灵云寺,与那位出家师父闲谈时,我们终于解开了心中的疑惑:原来正是师父与几位热心村民,定期清理古道的落叶与淤泥,维护排水沟渠的畅通,不求回报,默默坚守。这份质朴的守护之心,让我们深感敬佩。也正因这份对古道的珍视与呵护,这条承载着千年历史与人文记忆的古径,才得以始终洁净完好,在岁月流转中代代相传。
圣井大路古道,这条块石铺就的千年古径,不仅藏着浙南古道的形制古韵与圣井石殿的宗教灵光,回荡着张璁求梦的历史传说,更因热心村民与僧众的默默守护,晕染着质朴的乡土温情。沿途的草木花香、残垣断壁,皆在无声诉说着瓯越大地的历史变迁,既是户外登山的理想去处,更是触摸浙南文脉的鲜活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