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澡堂:暖雾里的旧时光
章江餐厅的霓虹在记忆里渐渐淡去,唯有斜对面那座青砖砌成的澡堂,仍在岁月深处冒着氤氲热气。那是父亲牵着我和哥哥的手,无数次踏足的温暖秘境——在赣州湿冷的冬日里,它像一方被炭火焐热的琥珀,装着我们童年最惬意的时光。
澡堂的门脸朴素得近乎不起眼,推开厚重的棉布门帘时,一股混杂着水汽、木炭香与皂角味的暖流便扑面而来,瞬间裹住浑身的寒气。与门外的萧索不同,内里是另一番热闹天地:开阔的厅堂里,整齐排列着一张张铺着粗布垫的躺床,像简化版的沙发床,每一张都对应着上方悬挂的木架和墙角的储物柜。父亲熟练地付了钱,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木牌,我们便迫不及待地脱下棉衣,将衣物仔细叠好放进柜中,或是挂在木架上,任由棉絮间的寒气被周遭的暖意一点点消融。
那时总好奇,为何这澡堂能暖得如此彻底。后来才发现,墙角整齐码放着黝黑的木炭,通过埋在墙内的暖气管,将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每个角落,连空气都带着微微的灼热感。老人们最爱蜷在躺床上,盖着洗得发白的浴巾,眯着眼似睡非睡,脸上泛着被热气熏红的光泽,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我和哥哥总学他们的样子,洗完澡后裹着毯子躺在床榻上,四肢百骸都浸着暖意,连平日里总生冻疮的手脚,也变得柔软温热,再无半分刺痛。
澡堂深处的洗浴区,是孩子们最向往的乐园。两个硕大的水泥浴池并排摆放,水汽在池面上蒸腾缭绕,模糊了彼此的界限。左边的池子水温更高,冒着细密的气泡,刚踏进去时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适应后便觉浑身舒畅,仿佛每个细胞都在热水中欢呼;右边的池子温度稍缓,更适合长时间浸泡,水面上偶尔漂浮着几缕皂角泡沫,却丝毫不影响我们戏水的兴致。我总带着孩童的困惑:这么多人在池里打肥皂、搓泥垢,水为何不会变得浑浊?可彼时的快乐太过纯粹,转眼就被与哥哥泼水打闹的笑声淹没,那些无关紧要的疑问,早已随水汽消散在暖雾中。
池边的长椅上,永远坐着三三两两的大人。他们赤裸着上身,有的在慢条斯理地搓着背,皂角泡沫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有的则端着自带的搪瓷缸,抿一口温热的米酒,就着几颗花生米,天南地北地唠着家常。赣州城里的新鲜事、街坊邻里的琐事、田间地头的收成,都在水汽的氤氲中化作细碎的话语,伴着偶尔响起的咳嗽声与笑声,构成最鲜活的市井交响。父亲也常加入他们的闲谈,我和哥哥则在池中扑腾,直到手脚泡得发皱,才被父亲唤上岸。
洗完澡后的时光,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裹着厚实的浴巾躺在躺床上,浑身的皮肤都透着干净的清爽,暖意从身下的床榻蔓延至全身,让人昏昏欲睡。有时会看着天花板上凝结的水珠,听着身旁老人低沉的絮语和远处隐约的水声,恍惚间觉得这里就是人间天堂——没有凛冽的寒风,没有写不完的作业,只有无边无际的温暖与自在。哥哥总爱趁我犯困时,偷偷扯我的浴巾,引来父亲轻声的呵斥,而笑声却在暖雾中久久回荡。
如今想来,那澡堂的收费定是不高的,否则父亲不会如此频繁地带我们前往。只是具体的数目早已模糊,唯有那份温暖的记忆清晰如昨:棉布门帘后的暖流、木炭燃烧的余温、浴池里的欢腾、躺床上的惬意,还有大人们闲谈时的烟火气。它不仅是一个洗浴的场所,更像是赣州人冬日里的社交场,是孩子们的乐园,是承载着一代人记忆的情感地标。
后来,章江餐厅改头换面,那条老街也渐渐变了模样,而那座澡堂终究没能抵过时代的变迁,悄然退出了历史舞台。如今赣州的洗浴场所愈发精致,有恒温的温泉池,有舒适的汗蒸房,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混杂着木炭香与市井气的温暖。但每当冬日来临,我总会想起那座澡堂,想起父亲宽厚的手掌,想起哥哥爽朗的笑声,想起在暖雾中舒展的时光——它像一粒被岁月珍藏的糖,在记忆深处,永远散发着甜润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