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梵境的琉璃阁院落 武亦彬 摄

▌祁 建

前段时间，北海公园“西天梵境”琉璃阁院落的腾退移交仪式吸引了广泛关注。大家对未来这座院落的开放充满了期待。

琉璃阁位于北京北海公园西天梵境建筑群内，是全国少见的清代官式琉璃建筑。这座藏在皇家名园里的古建瑰宝，始建于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初名大琉璃宝殿。关于北海琉璃阁的始建年份，公开资料中存在两种说法。一种说法认为琉璃阁始建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这一说法在报道中被多次提及，指出琉璃阁是于该年在原址上改建而成，取代了此前被焚毁的宝塔。

另一种说法是将琉璃阁的起源定为乾隆二十年（1755年）。这种说法主要指的是在该位置上最初建造的宝塔，而非后来的琉璃阁建筑本身。

综合来看，琉璃阁作为现存的建筑实体，其始建年份应为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

《清实录·高宗实录》记载，乾隆帝下诏修建九层琉璃塔，初衷是“供奉梵像，祈福安澜，昭敬天法祖之诚”。彼时崇庆皇太后年事已高，建塔亦藏着“祈母长寿，庇佑皇家”的牵挂。塔的规制效仿山西晋祠，工艺上则特意遣人远赴泽州（今山西晋城），请来顶尖琉璃匠人主持营造。《泽州府志》中详细记载着当地的琉璃手艺：“选土取太行深层紫泥，七淘七晒，釉掺朱砂、琉璃石，烧之坚如玉石”。那会儿的泽州琉璃，色泽温润似翠，叩之音清如金石，在当时的手工业中，堪称顶尖水准。

匠人王守义（据《泽州匠籍志》所载），带着上百件琉璃样品奔赴京城，供乾隆帝遴选。最终敲定黄绿二色。可惜好景不长，宝塔刚落成不久，便遭雷击损毁。乾隆帝痛惜不已，当即下旨重建，特意叮嘱“勿弃残片，就地重建，循旧制而简规模”，还曾慨叹：“塔毁而意不毁，残瓦可续文脉。”

工匠们耗时三载，将原本九层的高塔，改建成两层楼阁，定名“琉璃阁”，这名字，一用就是两百多年。

重建之时，王守义将那些品相完好的琉璃残片，细细打磨后嵌进新墙，无意间造就了“残瓦映新砖，旧纹承新韵”的景致。

根据《北海琉璃阁修缮考古报告（2015）》，当年王守义在阁内一处隐秘角落，嵌了块刻有自己姓名与工期的琉璃砖。这块砖沉睡了数百年，直到2015年修缮时才被发现，成了佐证这座古建过往的珍贵实物。

琉璃阁是“中国三大无梁琉璃建筑”之一，整座楼阁全用砖石砌成，无梁无柱，反倒透着一股古朴奇崛的韵味。墙面嵌着1424块黄绿琉璃砖，每一块都要历经六道工序烧制而成。

清代《考工记解》中对这套烧制工序有过细致注解。百年风雨侵蚀，砖面上的纹饰依旧清晰可辨，古建筑学家刘敦桢称它为“清代园林宗教建筑的翘楚”，这份赞誉，名副其实。

《庚子国变记》中记载了这样一段往事：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战火很快蔓延至西天梵境。寺内住持妙明法师，为护住阁内三尊鎏金佛像，毫无退缩之意，率领寺中僧人、守卫及周边百姓，奋力阻拦侵略者，最终壮烈殉国。

民国时期，北海公园对老百姓敞开了大门，琉璃阁也成了老北京人冬日避寒、唠家常的好去处。1936年版《北平旅行指南》中写道：“冬阳普照，松影婆娑，为都人冬日游憩之所”，短短数语，便将当时的闲适光景活灵活现地勾勒了出来。

《北平旅行指南》《北京地方志·北海志》等史料记载，清末民初那会儿，周边还流传着“琉璃砖镇邪”“摸佛纹祈福”的说法，每逢灾疫之年，老百姓总会扎堆来这儿焚香许愿。

琉璃阁亦是民国文人雅士雅集之所。1923年冬，北平落了场雪，徐志摩、许地山等人相约来这儿赏雪小聚。见此雪景，徐志摩一时兴发，挥笔写下《北海雪后》，其中“琉璃映雪，梵音绕梁，此间无俗事，唯有岁寒香”一句，流传甚广。

许地山在《空山灵雨》中也提到过这座阁楼，说阁墙暗刻“福寿”二字，字里行间，满是对古代匠人巧思的赞誉。

《燕京学报》记载，1935年，梁思成与林徽因赴北海考察古建筑，途经琉璃阁时，特意驻足停留，围着这座楼阁的无梁砖石结构，细细探讨其营造技艺。林徽因还细心临摹了墙面上的菩萨纹饰，这份手稿后来收录于《清式营造则例》附录之中，她在书中盛赞此阁为“北方古建之瑰宝”。

考古学家夏鼐也曾在此有过重要发现——寻得几片明代经卷残页，推测为明代西天禅林喇嘛庙遗存。这一发现，为研究北海的历史变迁，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实物依据。

新中国成立后，琉璃阁的保护与文化传承工作，渐渐走向规范与专业。1957年，琉璃阁被正式列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很多古建专家，与琉璃阁有着不解之缘。他们在这座阁楼的院落里，一守就是几十年。很多文物专家都说过，琉璃阁的价值，远不止于建筑形制与工艺的精巧。它的独特，藏在无梁结构里匠人的那份执着坚守；它的厚重，源于岁月沉淀下的精神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