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鸡岭与毛狗子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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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柏河县溪河乡的山势,陡得像刀削的。群峰之间,两座山岭相向而立,如同两头对峙的猛兽,一唤金鸡岭,一叫毛狗子岭。老辈人说,这两座山的来历,要从百年前说起。

金鸡岭上确实曾有座神鸡寨,寨墙是依山就势磊起的乱石,半人高,蜿蜒如蛇。咸丰年间,白莲教起事,官兵与教徒在这片山区厮杀,百姓遭殃。山下张家湾有个张老汉,带着妻儿和十几户乡亲,躲到了金鸡岭顶。

这岭险得很,三面是悬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众人在岭顶搭起茅棚,开垦了巴掌大的几块地,种些包谷、洋芋。日子清苦,但能活命。

张老汉家养了只芦花大公鸡,冠子红得滴血,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铜色的光。这鸡通人性,每天清晨准时打鸣,声音能传遍整个山头。更奇的是,它似乎知道粮食珍贵,从不糟蹋一粒谷子,反而会在草丛里啄些草籽,吐到粮堆旁。

一日深夜,张老汉的小儿子发热,满脸通红,嘴里说着胡话。山里缺医少药,妻子急得直掉泪。芦花鸡忽然扑棱棱飞上茅棚横梁,对着东北方向“喔喔”叫了三声,声音急切。张老汉心中一动,天亮后顺着鸡叫的方向去寻,竟在石缝里找到几株退热的草药。

自此,寨里人都说这鸡有灵性,称它“金鸡”。但山下人不知寨中事。他们只看见金鸡岭上每日有炊烟升起,又看见自家地里的谷穗常被啄食,田边留下鸡爪印和金色羽毛。更怪的是,有人夜归,看见岭上有金光闪动,像有金蛋滚落。

“肯定是那金鸡作怪!”山下李家庄的李老财气得跺脚,“白天偷吃我们湖北的粮食,晚上跑湖南下金蛋,肥水都流了外人田!”

谣言像山火一样蔓延。有人说亲眼看见金鸡夜里飞过界河,落在湖南那边,天亮才回;有人说湖南那边有人捡到过金蛋,发了大财。夷陵方言里,“老火”是烦到极点的意思,现在横溪河乡的百姓,个个都觉得“老火得很”。

李老财串联了几家乡绅,凑了银子,请来一位姓李的师傅。这师傅四十来岁,瘦高个,眼窝深陷,穿一身半旧的道袍,人称“端工”,夷陵一带对专门对付鬼神邪祟之人的称呼。

端工绕着金鸡岭走了三圈,又看了对面的荒岭,捻须道:“金鸡属阳,贪食谷物,需以阴物制之。对面那山形如卧犬,正是安置‘毛狗子’的好地方。”

毛狗子,夷陵土话里指狼或凶猛的野狗,也有人说就是狐狸,当然还指代一种镇邪的凶物。端工选了个阴历十五月圆之夜,在对面荒岭上设坛作法。他让村民捉来七条黑狗,取血画符;又砍来桃木,雕成犬形。子时三刻,段工披发仗剑,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毛狗子神君听号令!赐你獠牙利爪,赐你追风快腿,镇守此岭,驱邪赶怪,护我乡邻!”

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桃木雕的犬形竟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段工将符水泼向木雕,大喝一声:“起!”一道黑影从法坛窜出,没入对面山林。紧接着,荒岭上传来阵阵犬吠,凄厉凶狠,听得人汗毛倒竖。

从那夜起,金鸡岭上的芦花鸡就不安生了。起初只是夜里有犬吠声从对面传来,鸡群骚动。后来,寨民们清晨常发现鸡舍外有巨大的爪印,像狗又像狼。更可怕的是,芦花鸡开始受伤,金铜色的羽毛掉落,冠子上有撕咬的痕迹。

张老汉心疼得紧,夜里抱着芦花鸡睡在鸡舍旁。午夜时分,他听见对面岭上传来一声长嚎,凄厉无比。紧接着,一道黑影如疾风般掠过山涧,直扑金鸡岭而来。月光下,张老汉看得分明:那物似狗非狗,眼泛绿光,獠牙外露,浑身黑毛如钢针。正是段工召来的“毛狗子”!

芦花鸡从张老汉怀中挣脱,飞到一块高石上,昂首挺胸,颈羽倒竖,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那声音竟压过了毛狗子的嚎叫。

一鸡一犬,在月光下对峙。毛狗子猛然扑上,利爪带风。芦花鸡灵巧跃起,竟在空中转身,锐喙直啄对方面门。几个回合下来,毛狗子左眼被啄伤,芦花鸡也掉了不少羽毛。

张老汉急中生智,敲响铜盆,寨民们闻声举着火把赶来。毛狗子见人多,低吼几声,退回了对面岭上。自此,夜夜如此。金鸡与毛狗子在两岭之间搏斗,鸡鸣犬吠声不绝,搅得四邻不安。更糟的是,寨里的粮食越来越不够吃了,芦花鸡受伤后,再没精力去草丛觅食,而寨民开垦的地实在贫瘠,收成寥寥。

“下山借粮吧。”张老汉叹道。几个年轻人趁夜下山,摸到李家庄。月光下,他们看见自家原先的田地荒芜大半,仅存的几块地里,谷穗稀疏。正犹豫间,被巡夜的家丁发现。

“有贼偷粮!”锣声大作,火把四起。寨民们慌不择路,丢下半袋谷子逃回山上。第二日,李老财带人在金鸡岭下喊话:“山上的妖鸡听着!再不收敛,我们就请段工加大法力,叫你们永世不得安宁!”

寨民们又气又怕。张老汉的小儿子病刚好,瘦得像根豆芽菜,他抱着芦花鸡问:“爹,为啥山下人这么恨我们?”张老汉无言以对。他想起当年白莲教与官兵厮杀时,山下人也曾互相帮助,怎么如今就成了这样?

又过了半月,寨里断粮了。孩子们饿得直哭,大人挖野菜、剥树皮。芦花鸡也瘦了一圈,但每夜仍与毛狗子搏斗,伤痕累累。

张老汉下了决心:“我下山找李老财说清楚。”妻子拉住他:“你疯了?他们会把你当山贼抓起来的!”

“不说清楚,大家都得饿死。”张老汉摇头,“再说,金鸡护了我们这么多年,不能让它背这黑锅。”

夜深时,张老汉悄悄下山,直奔李家庄。他没走正门,而是翻墙进了李老财的内院,年轻时,他在这家做过长工,熟悉路径。

李老财正在书房算账,忽见窗外有人影,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张老汉,更是惊讶:“张老哥?你不是死了吗?都说你们寨子被白莲教剿了。”

“我们活得好好的,在山上。”张老汉苦笑,将这些年的事一五一十道来。李老财听罢,半晌不语。最后叹道:“老哥,不是我们心狠。这些年兵荒马乱,赋税又重,家家粮食不够吃。看见岭上炊烟,又见地里谷子被偷,自然迁怒那金鸡。”

“金鸡从没下过山偷粮!”张老汉急道,“它吃的都是草籽虫蚁,偶尔啄几穗,也是我们寨子实在没粮了,孩子们饿啊!”

两人正说着,忽听外面喧哗。管家慌张来报:“老爷,不好了!端工说今夜月蚀,是收服金鸡的最佳时机,已经在毛狗子岭摆下大阵了!”

张老汉脸色煞白,转身就往山上跑。毛狗子岭上,段工布下九宫八卦阵,阵眼插着七面黑旗,对应北斗七星。他手持铜铃,摇得山响,口中咒语越来越急。

对面金鸡岭上,芦花鸡焦躁不安,在寨墙上走来走去。忽然,月亮开始被黑影侵蚀,月蚀开始了。端工大喝一声,将最后一道符箓烧化。毛狗子岭上窜出七道黑影,在空中合成一只巨大的黑犬虚影,直扑金鸡岭。

寨民们惊恐地看着那遮天蔽日的黑影。孩子们吓得大哭,大人则举起农具,准备拼命。千钧一发之际,张老汉冲回山寨,抱起芦花鸡,站在最高的岩石上,对着山下大喊:“李老财!你看看!这就是你们说的妖鸡!它护了我们寨子十几年!它的孩子们就在这儿!”

他指着身后一群面黄肌瘦的寨民和孩子。山下,李老财带着乡邻们赶到,火把映照下,他们终于看清了山上的情形,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一群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端工的咒语停了。他修行多年,自诩能辨妖邪,此刻却犹豫了,那金鸡身上并无妖气,反而有一层淡淡的功德金光。

黑影悬停在空中,进退两难。芦花鸡忽然从张老汉怀中飞出,对着月蚀的天空长鸣三声。声音清越悲怆,在山谷间回荡。它展开翅膀,金铜色的羽毛在残月下熠熠生辉,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只金鸡。

然后,它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举动,径直飞向那巨大的黑影,不是搏斗,而是融入了其中。

金光与黑光交织,在空中形成一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快,最后“轰”的一声,化作无数光点,洒向两座山岭。光点落处,岩石发出隆隆声响。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金鸡岭的轮廓渐渐变得像一只昂首的雄鸡,而对面的山岭则化作一只俯卧的巨犬。两山之间,出现了一条清澈的山溪。

端工手中的铜铃“啪”地碎了。他长叹一声:“鸡犬相争,本无正邪,都是为活命罢了。今日它们化作山岭,永镇此地,恩怨已了。”

月蚀结束,银辉重洒大地。两座新形成的山岭静静对峙,再无声响。李老财羞愧难当,带人送粮上山。寨民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但许多人选择留在山上,住惯了,离不开了。山上的人越来越少,磊起石墙也慢慢到了,真正归于山林了。

金鸡岭与毛狗子岭的名字就这么传了下来。有人说夜里还能听到鸡鸣犬吠,但不再是搏斗之声,而像在互相呼应。那山溪常年不涸,滋养着两边的田地,湖北湖南的百姓都受益。

多年后,张老汉的后人读书,先生问起家乡典故,孩子说:“我们那儿有金鸡岭和毛狗子岭,老辈子说,那本来是一只鸡和一只狗,后来不打仗了,就变成了山,守着大家。”

先生笑道:“这故事好。争斗终有尽,山水永相依。”孩子想了想,又说:“我太爷爷常说,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就像那金鸡,山下人以为它偷粮,其实它在护着一寨子的人呢。”

窗外,两座山岭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仿佛真的有一只金鸡和一只毛狗,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